闰五月十二的江湾
一八七六年七月三日,上海到江湾的路上,一列小火车开了出去。
这天是光绪二年闰五月十二。轨距窄,车身小,车厢里坐的是被请来的官员、记者和洋商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日是农历闰五月十二,干支为丙子年、壬申日。
说是修马路
这条路是以马路的名义修的。
一八七四年,英商怡和洋行组织了一家道路公司,向上海道台申请,说要修一条从上海到吴淞的马路。批文下来了,动工的时候铺的是铁轨。
地方官发觉不对,去交涉,洋人说材料已经运到,停了就是损失。扯了两年,路还是修下去了。
沿线要过农田、坟地、河浜。征地由地方官出面,价钱谈不拢就绕,绕不过就加钱。地被占了的人家,起初不知道铁路是什么,只知道地没了。
三十里路
上海到吴淞,水路三十里,陆路绕行更远。
铁路全长约十四公里半,先通到江湾,后来延到吴淞。轨距只有七百六十二毫米,是窄轨;机车叫「先导号」,锅炉小,跑起来冒白汽,时速比马车快不了太多,可它不用歇。
先导号是英国造的小机车,两个动轮,烧煤。司机站在后头,没有驾驶室,雨天披一块油布,到站一身黑。
吴淞口是长江门户,炮台就设在那儿。铁路通到吴淞,运兵运炮都快,这也是地方官一直不放心的地方。
每天开几班,票价按车厢分等。坐的人不少,有去看热闹的,有去吴淞口吃海鲜的。
车站是木头的,一个站台,售票窗口开在墙上。头等贵,三等便宜,买票要报站名,不报就按全程算。
运河上跑吴淞的民船反对最力。铁路一通,他们的生意少了一半。
铁路也运货。吴淞口进来的洋货、上海运出去的布匹,都走这条路。运价比挑夫低,比民船快,商人算过账就改走铁路。
列车编组简单:机车一节,客车几节,货车挂在后头。时刻表贴在车站墙上,误了点就等下一班。江湾一带的农民挑菜上车,到上海卖完再坐回来,比走一天路省事。
出了事
通车不到两个月,江湾一带压死了一个人。
两江总督沈葆桢不赞成这条路。他的理由很实在:路是洋人修的,权在洋人手里,今天通车,明天运兵,后患说不清。他主张买回,买回之后拆掉。
事情闹到衙门。地方官要停驶,洋人不肯,最后议定:铁路由中方买回,价款分年付清。
一八七七年,清政府付银二十八万五千两,把路买了下来。买下来之后,拆了。
拆路的时候,沿线有人去看。铁轨一根一根撬起来,枕木堆在路边,路基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沟。
买回之前,沿线的人已经习惯了坐车。停驶那几个月,江湾的菜农又挑起了担子,走到城里,菜叶蔫了一半。
铁轨去哪了
拆下来的铁轨、枕木、机车,装船运走。
有一种说法是运到了台湾,铺在基隆一带;也有说堆在上海的仓库里生锈。两种说法都见于记载,谁也说不清每一根的去向。
路没了,路基还在。二十多年后修淞沪铁路,走的还是那条线。
地方官对铁路的态度,前后不一样。开头怕,怕洋人借路运兵;后来想修,想自己修。这一转变用了二十年。
清政府买回这条路,本来打算自己经营,后来改了主意,拆了运走。
草长出来
闰五月十二那天坐车的人,只觉得快,不觉得这是什么事。
壬申之后,江湾的田还在,铁轨的地方长出了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