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部递上去的一道折子
一九〇九年九月九日,学部的一道奏折递进宫,当天准了。
这一天是宣统元年七月二十五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干支为己酉年、壬申日。
折子的意思是:办一所京师图书馆,把各处存的旧书调过来,供人阅览。管这件事的是学部,那时候张之洞以大学士管学部事。
一个王朝剩下两年多,还在给书找房子。
书从哪里来
书不是买的,是调的。
内阁大库里的书和档案,翰林院存的部分典籍,国子监的旧藏,南学的书,还有热河避暑山庄文津阁的那部《四库全书》——这些原本分在几处,谁管谁都不清楚,虫蛀、受潮、被人拿走,年年有损耗。
调进图书馆,等于给这些东西找一个统一的地方、一个统一的账。这一层用意,折子里写得很含蓄,说的是「保存国粹,供人研求」。
文津阁《四库全书》是后来才运到的。一九一三年从承德起运,一九一四年到北京,路上走了几个月,装了几十箱。
房子选在什刹海
筹备处把馆址定在什刹海北岸的广化寺。
选寺庙,是因为现成的房子大、干燥、清静,而且便宜。广化寺是座老庙,前后几进院子,藏经楼空着,正殿可以改阅览室。
修缮的活儿不大:换窗纸、补屋顶、做书架、添桌凳。书架是杉木的,一格一格做到顶,书按经史子集排。
说好开馆,拖了三年
折子准了,馆没开成。
先是钱:修缮、买书、请馆员,都要银子,学部的款子拨得慢。再是辛亥革命,一九一一年秋天,北京城里人心不定,各衙门都在等消息。
一直到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七日,京师图书馆才正式开馆,馆址还在广化寺。开馆那天来看书的人不多,多是学生和几个老先生。
敦煌的卷子进了京
一九一〇年,学部电令甘肃,把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剩下的经卷全部运京。
押运的是新疆巡抚派的人,路上走了几个月,到北京先放在学部,后来拨给京师图书馆。运到的时候清点过,数目对不上——一路上的损失,说法很多。
这批卷子成了馆里最要紧的藏品之一。写经、文书、绢画,年代从北魏到北宋,纸色发黄,字迹清楚。
卷子运到之后要编号,一个号一卷。长的几丈,短的几寸,编目员在卷尾用铅笔写号,后来改成盖章。整理这活儿干了几年,一边整理一边登记,登到一半发现前后对不上,只好重来。
换过三个地方
广化寺地方小,书越来越多,放不下。
一九一七年,馆子迁到方家胡同,用的是国子监南学的旧房。房子是老官署,院子大,书库还是不够。
一九二八年,京师图书馆改名国立北平图书馆。一九三一年,文津街的新馆落成,红墙、绿瓦、石阶,是当时北平最好的图书馆建筑之一。书从方家胡同搬过去,用卡车拉,拉了几个月。
抽屉里的卡片
收尾落在目录柜上。
书多了要编目。编目员坐在长桌前,一本书摊开,抄书名、著者、卷数、版本、行款,抄在一张卡片上。卡片是统一尺寸的,横七点五厘米,竖十二点五厘米,一张写一种书。
写完按分类排,插进抽屉。抽屉一排一排立着,像一面墙。
读者来查书,先拉抽屉,一张一张翻。翻到要的那张,抄下索书号,交给馆员,馆员进书库去找。书库里没有电灯,靠天窗和窗子透进来的光。
书库里不许带火进去,冬天不生炉子。抄书的人手冻僵了,就走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,再回来接着抄。
一张卡片上能写下的东西不多。写不下的,编目员写在背面,或者另起一张,用细线把两张卡片别在一起。
卡片角上有一栏记入藏日期,常常空着。填过的那几张,日期后头还有一个小字,是当天的干支。壬申日进馆的那一批,也就这样留在抽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