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克兰的傍晚
旧金山湾东岸，奥克兰郊外的一块空地上，停着一架双翼的木架子飞机。木的骨架，布蒙的翼面，螺旋桨是整块木料削出来的。
一九〇九年九月二十一日傍晚，冯如坐进驾驶位，助手把螺旋桨一拨。
这一天是宣统元年。按站内历法核校，己酉年、甲申日，旧历八月初八，中秋还有七天。
一个修机器的华侨
冯如是广东恩平人，十二岁随亲戚去美国，先在旧金山的工厂里做杂工，后来学机器，会车、会钳、会焊。
恩平是侨乡，男人出去的多，寄回来的钱盖房、修祠堂。冯家不富。他在旧金山做过几年工，攒了点钱，也认了些字。
一九〇三年，莱特兄弟在北卡罗来纳的沙丘上飞了十二秒。消息传到西海岸用了些时候，传过来的时候，冯如二十岁。
他后来说的意思很简单：飞机这东西，美国人能造，中国人也能造。造出来，回国去，守中国的天空。
飞机是自己攒的
他在奥克兰租了一间厂房，找了几个华侨伙计，凑钱造飞机。
机身是木的，翼面蒙布，骨架用竹和木条接，接头处用铁丝缠紧再焊。螺旋桨是整块木料削出来的，削完要称重，两边差一点就会抖。发动机买不到合适的，就自己改：把汽车发动机拆开，改轻，改点火。
试过几回，都失败了。有一次刚离地就栽下来，飞机散了架，人没大事。
钱花完了。当地华侨凑了一笔，凑钱的人里有洗衣坊的、有杂货铺的，一家几元几十元。
那年夏天，海峡那边
一九〇九年七月二十五日，法国人布莱里奥驾一架单翼机，从加来起飞，飞过多佛尔海峡，落在英国的多佛。飞了三十七分钟。
消息传遍欧美的报馆。此前的飞行都是在草地上绕圈，这一回是飞过一片海。欧洲的飞行热起来了，美国西海岸的华侨圈子也热起来：原来这东西真能飞远，不只是原地转。
出钱的人多了。冯如的厂子又撑了一段。
那年头飞行是拿命换的。一九〇八年，美国陆军的一位中尉在试飞时坠机身亡，是头一个死于飞机失事的人。摔飞机的事，一年要报好几回。
那天的距离
一九〇九年九月二十一日的这次，成了。
据当时报纸记，飞机离地十来英尺，飞了二千六百多英尺，绕了一圈，落地。折算过来，高度约三米多，距离约八百米。
飞得不远，也不算高。可这是中国人自己设计、自己制造、自己驾驶的飞机第一次飞起来。
落地之后，飞机滑了一段才停住。没有刹车，靠地上的土和草把速度磨掉。人下来，腿是软的。
前一年他摔过三回。有一回飞机翻了个身，人从座位上被甩出去，落在草地上，只擦破了皮。摔了再修，修了再飞。
旧金山的报纸登了这条消息，标题里把他叫作中国的飞行家。消息传回国内，广东的报纸也登了。
回国
一九一〇年，他参加旧金山的飞行比赛，得了奖。
一九一一年，他带着飞机和几个同伴回国。船到香港，转广州。辛亥革命起来，广东军政府请他做飞机队队长，他把飞机装配起来，准备北上。
南北议和，仗没打下去，飞机留在广州。
一九一二年八月二十五日，他在广州燕塘表演飞行。飞机升空后转弯，操纵失灵，坠地。他伤重不治，不到三十岁。
他死后，那架飞机没有留下来。此后十几年，中国用的飞机多是从外国买的。
八月初八
那天是己酉年八月初八，再七天是中秋。旧金山的华侨过中秋，要买月饼、要拜月。
试飞那天傍晚风不大。飞机飞起来的时候，在场的人不多：几个伙计，几个来看热闹的邻居。没有仪式，也没有记者等着——记者是第二天才来的。
甲申那天，飞机落地后，木架子上蒙的布被风吹得起了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