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口的会场
一九〇九年十月二日,南口车站,搭了彩棚。
这天是宣统元年八月十九。京张铁路的通车典礼在这儿办,来的有官员、有外国工程师、有沿线赶来看热闹的乡民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日是农历八月十九,干支为己酉年、乙未日。
为什么非得自己修
京张这条路,英俄两家都想伸手。
俄国说长城以北是它的势力范围,英国说关内铁路它要参与。争了几年,最后落到一句话上:中国人自己修,谁也不许插手。
一九〇五年,京张铁路总局成立,詹天佑任总工程师。他是留美幼童出身,耶鲁土木系毕业,此前在关外修过滦河大桥。
动工之前,测量队在山里走了几个月。从北京到张家口,能走的线路有三条:一条绕远,一条坡缓但土方量大,最后选的是关沟那一条。直,但要在八达岭打洞。
八达岭怎么打
最难的一段在八达岭。
山高,岩硬,没有机械,全靠人工。原打算从两头对打,一天进不了几尺。詹天佑改法:从山顶往下打竖井,打到路基高度再向两头开,于是一条隧道变成六个工作面。
隧道全长一千零九十一米,挖了两年多。井下没有电,点的是油灯;出渣用绞车往上吊,一筐一筐吊。
放炮之后烟散不出去,人得等。等不及的,用风箱往里打风,或者拿湿布捂着脸往里冲。塌方过几次,压死过人。
另一处难题是坡。青龙桥一带坡陡,机车爬不上去。他用了折返线:车到青龙桥掉头,换一个方向再往上走,用折返换坡度。后来的人看着像「人」字。
关沟那一段的最大坡度做到千分之三十三,是当时国内最陡的常规铁路。曲线半径压得小,弯道多,车速上不去,可总比马拉上去强。
钱和日子
预算估七百多万两,实际结算低于此数,是清末少有的没超支的官办工程。
工期原定六年,四年修完。全线从丰台到张家口,约二百公里,桥涵、隧道、车站都按标准做。
材料比石头更难运。钢轨、水泥、炸药从天津上岸,用骡车往山里送,一段一段接力。冬天路上结冰,骡子打滑,就靠人扛。一根钢轨几百斤,八个人抬。
工人多是沿线招来的农民,也有从唐山、天津来的石匠。工钱按日算,隧道里加倍,因为里面闷、潮,放炮后的烟毒人。
外国的工程师来看过,走的时候话说得不太客气,可也承认活儿干得实在。有一件事他们没料到:这条路上跑的车,是中国自己装配的。
通车那天
通车典礼上,詹天佑没有多讲。
他把时间留给了线路:哪一段坡度最大,哪一座桥基打得最深,哪一处弯道改过三次。台下的人想听的是「中国人也能修铁路」,他讲的是标高和土方。
关沟段太陡,一台机车拉不动,上坡要挂两台,前头拉,后头推。这是当时各国山线的通行办法,不算新鲜,但要算得准,谁在哪一段推,推完在哪一站摘钩。
通车之后,货运先起量。口外的皮毛、牲畜、杂粮往下走,京津的布匹、煤油、机器往上走。车站的房子是砖砌的,站台不长,几条岔道留给货车。
外国的报纸登了消息,话说得比先前客气。国内的报纸把这件事算进自强的账里,算得很热闹。
汽笛
八月十九那天,第一列火车从南口开出去,汽笛拉得很长。
乙未之后,这条路上的车一天几趟。四年过去,跑的还是那几台,只是乘客脑后少了条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