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下午,兵马司胡同
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七日,北平,兵马司胡同九号,地质调查所的一间屋子。
这一天是农历辛酉年的最后一天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辛酉年、乙未日。第二天才是壬戌年正月初一。
一年里只有这几天人齐
会开在除夕,不是不讲究,是没办法。
地质调查所的人一年里大半时间在野外。河北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南,一处一处地跑,测图、敲石头、记层位。野外干活靠天,冬天土地冻了,凿子下去只崩一个白点,人才回北平。
春节前这几天,是全年唯一一次人都在的时候。再往后,开春了,队又散了。
所以挑这一天。屋里摆得下二十来把椅子,来的人多穿长衫,有几个穿西装。桌上有茶,没有别的。会开得不长:通过章程,推举职员,散会。
十年,先是一个所
中国的地质调查,从一九一二年南京临时政府设实业部矿务司算起,到这时候刚十年。
一九一三年,章鸿钊在工商部底下办了一个地质研究所,招学生,教三年。头一批招了三十来人,毕业的只有二十来个。这批人后来散在各处,成了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批地质技师。
一九一六年,地质调查所成立。先借农商部的房子,后来搬到兵马司胡同。所长丁文江主张一件事:先把区域地质图一张一张测出来,再谈矿在哪里。这话听着笨,做起来更笨——一张五万分之一的地质图,一条路线一条路线地走,一天走十几里,走完一个县要几个月。
十年下来,直隶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南的地质图陆续出来。煤、铁、铜、锡的矿点,一个一个地看,看完写报告。报告印出来,一本一本,堆在书架上。
可这些都是一个所的事,不是一门学问的事。
一个所撑不起一门学问
一门学问要立住,得有几样东西:一本自己的刊物,一个能开会的地方,一批能互相看稿子的人。
调查所是衙门。衙门的报告是给上级看的,写完归档,同行看不到。所里的人写论文,投到外国的刊物上去,一来一回半年,还不一定登。
学会不一样。学会是同行之间的,谁都能入,入了能读会志,能在年会上念论文,能被人当面驳。
那天到会的人推章鸿钊做会长。章鸿钊是浙江吴兴人,早年留学日本,学地质,回国后一直在办地质教育。他不常出野外,手里的活儿是编书、定名词、教学生。中国早期的地质学中文名词,有不少是他和同事一起定下来的。
翁文灏管甘肃的地震。一九二〇年海原大地震,他带人去调查,回来写报告,把断裂带的位置一条一条标在地图上。李四光那时候在北京大学教书,讲岩石学。丁文江跑野外最多,一个铁锤、一个罗盘、一本笔记,走到哪里敲到哪里。
会志为什么用英文
学会成立后办的第一件事,是出刊物。
《中国地质学会志》,一年四期,论文用英文写,附中文摘要。
为什么用英文?因为要跟外国的同行对上话。那时候世界上研究地质的人,看的是英、德、法的刊物,中文的论文他们看不懂。用英文写,是把中国的石头摆到人家的桌子上。
这件事在当时有争议。有人说,中国人办的学会,为什么要用外国字。也有人说,等中文的刊物有人看了再改。后来会志一直用英文,中文的《地质论评》要到一九三六年才另办一份。
会志第一期印数不多,几百本。纸张从上海买,印厂在北平。
学会还定了一条:每年开一次年会,会上宣读论文,会后出野外。这条规矩一直留着。
周口店的骨头还在土里
学会成立的时候,周口店的发掘还没开始。
一九二一年,安特生和师丹斯基在周口店龙骨山找到几颗牙齿。一九二七年开始正式发掘,挖了两年,出土的东西不多。一九二九年十二月,裴文中在洞里挖出一个完整的头盖骨。
那一年,会志上登了消息。中国的土地里埋着什么,得中国人自己挖——这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用,说的是那个意思。
标签上的年份
调查所的标本柜一格一格,抽屉拉开是一层薄木托盘,托盘里放着石头。
每块石头上贴一张标签,印好的,写着编号、产地、层位、采集人,右下角一栏「采集日期」。早期那批标签,年份栏里写的还是民国纪年,月份栏按公历填。
一九二二年一月二十七日这一天,北平的日头落得早。除夕的鞭炮要到半夜才响,下午胡同里还安静。地质调查所的门开着,进进出出的人手里拿着章程的抄本。
这一天在历书上是辛酉年腊月三十,乙未。第二天太阳出来,历书翻过一页,年号换成壬戌——旧的一年,就在他们开会的那个下午过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