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八，东单三条
一九二一年九月十九日，北平东单三条。天晴，胡同里的槐树还没落叶，墙根的影子很长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辛酉年八月十八，日干支乙酉。
上午，协和医学院的新校舍举行落成和开学典礼。来的人不少，有使馆的、有教育部的、有各医院的，还有从美国来的洛克菲勒二世。会场设在礼堂，会后有人领着在校内走了一圈。
买下豫王府
这片地方原来是豫王府。豫亲王是清初的八大铁帽子王之一，王府占地大，从东单三条一直往里，院子一进接一进。
民国以后，王府的后人把房子卖了。买主是洛克菲勒基金会办的中华医学基金会。价钱谈了几轮，一九一六年成交。买下来的时候，院子里还有住户，有的房子已经破败，木料被人拆走。
新校舍不是把老房子修一修，是拆了重建。拆下来的砖瓦木料，能用的运走，不能用的填了地基。只留下两样东西：门口的一对石狮子，和院子里的一些树。
绿琉璃瓦的楼
新楼是美国人设计的，设计人叫柯立芝，做法是把西方医院的格局套上中国宫殿的外壳。
楼是砖混结构，三到四层，外墙是灰砖，磨砖对缝。屋顶是坡顶，铺绿琉璃瓦，檐下做了斗拱，斗拱是混凝土浇的，刷了彩画。窗是拱窗，窗框深，玻璃是双层的，冬天保暖。
一共十几座楼，按功能分开：教学楼、解剖楼、病理楼、病房楼、护士学校、职工宿舍、动力房。楼与楼之间有廊子连着，下雨天不用出屋。
盖这批楼花了几年。琉璃瓦是定烧的，瓦当上有花纹；磨砖的工人是从河北找的老手，一块砖要磨到边角平直，砌上去灰缝只有几毫米。
八年
协和的学制是八年：三年预科，五年本科。毕业授医学博士。
这个年限在当时是最长的。国内的医学堂多是三四年，毕业出来能看病，但做不了研究。协和的路子是照美国约翰·霍普金斯医学院的办，先把人文学科和基础科学打底，再上临床。
八年下来，能毕业的人不多。中间有淘汰，考试不及格要留级，留级两次退学。有的学生念到第三年、第四年转走。
学费不低，可学校有奖学金和减免。真正卡人的不是钱，是时间——八年不挣钱，家里得有底子。
预科那三年
预科在燕京大学、金陵大学、东吴大学等几所学校办，学生先在这些学校念三年，学化学、物理、生物、数学、英文，还有国文。念完考试，考得上的进协和本科。
化学是重头。一年的普通化学，一年的有机化学，实验课一周两次，每次三四个小时。实验报告要用英文写，写清步骤、数据、误差分析。
英文也是硬要求。本科的课有一半用英文讲，教材是英文的，病历用英文写。英文不过关，听课吃力。
预科这三年，学的不是医，是把人训练成能学医的样子。
第一堂解剖课
本科第一年是基础课，解剖、生理、生化、组织学。
解剖室在解剖楼，福尔马林的味道从走廊里就闻得到。第一堂课，学生换上白大褂，戴口罩，进屋子，屋子里摆着一排解剖台，台上盖着布。
老师先讲规矩：不许拍照，不许带走任何东西，解剖完了要缝合、要归位。然后掀开布。
有的学生当场出去。这不稀奇——每年都有。留下来的，一人分一个部位，从皮肤、筋膜、肌肉一层一层往下剥，一边剥一边对照图谱。手上的味道洗不掉，吃饭的时候闻见，吃不下。
门口那对石狮子
校门是朝南开的，门里一条路直通主楼。路两边是草坪，草坪上有几棵老槐树，是王府留下来的。
门口那对石狮子也留着，蹲在门两侧的台座上，一只脚踩绣球，一只脚踩小狮子。狮子的底座是后来新做的，石头颜色比狮子本身浅。
这对狮子身上没有刻年份。辛酉年八月十八、日干乙酉，是历书上的写法，狮子不管这个；它在这个门口蹲着的时间，比这所学校长得多。
开学那天的照片里，狮子在最边上，只露出半个身子。站在中间的人穿着西装和长衫，脚边是新铺的碎石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