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三，乾清门
一九二五年十月十日，北京，乾清门前搭了台子。
这天是农历八月廿三。宫里已经一年没有皇帝了，台阶上的铜鹤还在，殿门上的封条刚撕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日是农历八月廿三，干支为乙丑年、丁卯日。
一年前的那一天
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，溥仪出宫。
国民军进了北京，修改优待条件，限时搬离。当天下午，清室的人收拾细软，从神武门出去。
宫里的东西一样没动。政府随即成立清室善后委员会，委员长是李煜瀛，任务是点查：一间屋一间屋地点，一件一件地编号、贴签、造册。
点查是怎么点的
点查不是清点家产，是留证据。
每进一间殿，先封门，再开门，几个人同时在场，一个人念，一个人记，一个人贴签。签上写编号、名称、件数，签一式两份，一份贴物，一份存档。
账本用铅笔写，写完不许涂改，错了另起一行。一年多下来，册子堆成墙。
这件事的意义，当时的人未必全明白：它把宫里的东西从皇家的，变成了有账可查的。
点查也不是没人反对。清室旧人、宫里出来的太监、还有几位遗老，都说过这是侵夺私产。有人递状子，有人托人说情。委员会照点不误，只是把每一条异议都记进了档案。
十月十日开门
博物院成立那天，正赶上国庆。
乾清门前的典礼不长，李煜瀛报告筹备经过，随后开门。观众凭票入内，路线是从乾清门往北，走中路几座殿，看殿里的陈设。
第一天来的人很多。有人穿着长衫，有人穿着新式中山装，在太和殿前站着合影，背后是刚摘了匾的宫门。
门票分几种，学生减半。进门要寄存手杖和照相机，殿内不许吸烟，不许摸陈设。规矩刻在木牌上，立在门口。
委员会里有学者，有官员，也有原来在宫里当差的人。学者管鉴定，官员管文书，旧人管路——哪座殿通哪道门，只有他们清楚。
开门之前修过一遍：屋面拔草，门窗补漆，台阶上松动的石头换掉。经费有限，只能先修观众要走的几处。
办不办这个博物院，之前有过争论。有人说宫里的东西归政府保管就够了，不必开门让人看；也有人说，锁在库里的东西，迟早会被人一件一件搬空。
博物院下设古物馆、图书馆、文献馆。书从昭仁殿、内阁大库来，档从军机处来，器物从各殿来。
起初没有院长，设理事会，李煜瀛任理事长。一九二八年改组，才设院长，易培基出任。开放的范围也是慢慢扩的：先中路几座殿，后来加东路、西路。票价比公园贵，来的人还是排到午门外。
后来搬了一次家
一九三三年，山海关失守，故宫的文物开始南迁。
箱子一万三千多只，分五批运出，先到上海，再到南京，抗战起来又往西走，走贵州、四川，抗战胜利后运回南京，后来一部分去了台湾。
装箱有讲究：瓷器用棉花裹，字画用油纸包，箱子外面编号，编号跟点查册对得上。押运的人一路清点，丢一件就是大案。
文献馆的底子最杂：军机处的录副奏折、内阁大库的题本、内务府的呈文，堆在库里几十年没开过箱。点查的人戴着手套，一箱一箱往外搬，灰尘呛得人咳嗽。
留在北京的部分，成了今天的故宫博物院。那批点查册子还在，纸黄了，字还认得。
门票一张一张
八月廿三那天开门的人，不会想到这些箱子要走那么远。
那天是丁卯。宫门从此每天开一次、关一次，门票一张一张卖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