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山东街的那道门
一八九八年七月三日,北京景山东街,一座旧府邸门口换了牌子。
这一天是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十五。上谕下来,批准设立京师大学堂,命孙家鼐管理大学堂事务。没有典礼,也没有聚众宣读,只是公文从宫里发到衙门,再从衙门发到工地上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日是农历五月十五,干支为戊戌年、丁卯日。
五月十五在旧历里是个有月色的日子。可这一年的北京没人看月亮。四月刚颁了「明定国是」诏,变法的折子一天几道往下发,各部衙门都在猜下一道会落到谁头上。
章程是别人替他写好的
大学堂的第一份章程,出自梁启超之手。
总理衙门议这件事的时候,把起草的活儿交给了他。他参照日本学制,把课程分作两层:普通学读经史、算学、格致、外语;专门学再分政治、文学、农业、工艺、商务。
这张课表最特别的地方,是它没有把中学和西学分成两摊。经史被放进普通学,跟算学、格致排在同一栏里。学生上午读《春秋》,下午做算术,中间不换脑子。
孙家鼐接手后改了章程。他在奏折里强调「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」,把读经的份量加厚,又添了一个仕学院,给已经做官的人留位置。同一所学堂,两个人办出两种脾气。
房子是现成的
学堂没有另起新楼,用的是马神庙的和嘉公主府。
和嘉公主是乾隆的女儿,府邸空了一百多年,院墙还齐整。修缮花了几个月:正殿改成讲堂,厢房隔成斋舍,后院腾出来做教习住的地方。工料钱省了大半,这也是它办得快的一个原因。
教习陆续到齐。西学总教习聘的是丁韪良,他做过同文馆的总教习,在中国待了快三十年;中学一边多是翰林出身的旧学先生。两拨人不在一个院里吃饭,课表上却挨着。
十一月里来的学生
第一批学生是十一月入学的。
人数不多,来路杂:有举人、有贡生,也有递条子的官宦子弟。入学要考,考经义与史论,不考洋文。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有,坐在同一间讲堂里。
课程排得比预想的满。上午中学,下午西学,晚上自习。有人读得下去,有人坐了半个月就明白自己不是这块料,收拾行李走了。
学堂当时还没有正式的毕业办法。读几年、算不算出身、能不能授官,都没有定。学生心里没底,教习也只能照章程往下教。
学生的开销由学堂管:膏火银按月发,伙食在食堂,住处是斋舍,几个人一间。读书还能拿钱,这比在书院等膏火稳当些。
一九〇二年复办之后,学堂添了师范馆。师范馆的学生毕业去做教习,一出一进,新式学堂的师资才算有了着落。这一支后来独立出去,成了另一所大学。
那一百天散场之后
八月,政变。新政一条一条废下去,学堂留了下来。
理由并不高尚:房子已经改了,学生已经来了,教习已经聘了,停掉比留着麻烦。这是戊戌那一百天里少有的没被推倒的事。
一九〇〇年,联军进京,校舍被占,学堂停办。书散了一地,仪器搬走,学生各自回乡。一九〇二年复办,管学大臣换成张百熙,先设速成科、预备科,房子重新修过一遍。
十年后的那块牌子
五月十五那天定下来的,说到底只是一道谕、一处旧府邸、一份别人代为起草的章程。
那道丁卯日的谕,后来只剩下一处旧府邸和一块牌子。学堂往前办,中间断过两年,没有断干净;十年后它改名叫北京大学,牌子挂到了另一条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