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坡上的一块空地
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二日，南京，紫金山南麓，一群人站在一片刚清出来的空地上。
这一天是农历正月廿八。按站内历法核校，丙寅年、庚子日。山上的树还没发芽。
为什么是紫金山
墓址定下来之前，看过好几个地方。
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，孙中山在北京逝世。按他生前的意思，要葬在南京。南京是临时政府成立的地方，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，他就是在这里就任临时大总统的。
紫金山是后来定的。山在城东，主峰四百多米，南坡缓，朝向好，站在坡上能看见全城。当时这一带还是荒山，只有几处寺庙和几片坟地。
一张图得了首奖
墓的样式，靠一次公开竞赛定。
一九二五年五月，葬事筹备处登报征求陵墓图案，条件写得很细：要庄严，要简朴，要用中国固有的形式，也要能容纳后来的瞻仰。奖金分三等，首奖二千五百元。
收上来的图有四十多份，署名的、不署名的都有。评选请了画家、建筑师、官员共几个人，评了几个月。
首奖给了吕彦直。他那时候三十一岁，清华学校毕业，留学美国康奈尔，学建筑，回国不久，在上海开事务所。
他的方案，平面上是一只钟的形状：祭堂是钟的顶，墓室是钟的摆，长长的台阶是钟的绳。这个说法后来传得很广，可当时评审的理由写得朴素：形式简朴，气势雄壮，合于中国建筑的精神。
二等奖给了范文照，三等奖给了杨锡宗。
台阶与平台
按图施工，最费工的是那道坡。
南坡的坡度陡，从山脚到祭堂，高差七十多米。设计把这段路做成台阶，从博爱坊起，一级一级往上，共三百九十二级，中间设八个平台。
三百九十二这个数，有人说是三民主义加五权宪法，有人说是当时的中国人口三亿九千二百万。设计者的原意，图纸上没有注。从建筑上讲，这个级数是由坡长与踏步高度算出来的——每级高十五厘米左右，坡长定了，级数就定了。
台阶用花岗石，一级一块，长得几乎一样。从下往上看，只见台阶不见平台；从上往下看，只见平台不见台阶。这是设计时刻意做的。
石头从哪里来
石料分几处采。花岗石多从外地运，苏州、青岛都有；砌墙用的砖在南京本地烧。
石头运到山下，再往上搬。那时候没有吊车，靠人抬、靠滚木、靠斜坡上架的绞车。一块几百斤的石料，从山下抬到祭堂，要几十个人换着来。
施工的是姚新记营造厂，一九二五年底得标。合同签的是包工包料，工期二十个月，逾期罚钱。
开工比奠基早。一九二六年一月十五日，工地已经破土，先修路、先平场地、先搭工棚。三月十二日这一天的典礼，是在已经动了的工地上补一个仪式。
他没看见
吕彦直没能看到陵墓建成。
施工那几年，他常从上海到南京，住在工地附近，盯图纸、改细节。一九二八年底，他查出癌症，回上海治病。一九二九年三月十八日，他去世，三十四岁。
两个多月后，一九二九年六月一日，奉安大典在南京举行。灵柩从北京运来，沿津浦路南下，在浦口过江，进城，上山。那天南京全城鸣炮，路上站满了人。
陵墓后来还改过几处：祭堂里的坐像换过，碑亭里的石碑换过，台阶两侧的树补种过几回。总体格局没动。
基石与那天的干支
奠基典礼上放下去的那块石头，是一块方形碑石，砌在祭堂正中地下。石面上刻字，记安葬的名义与年月，字不多，砌上墙、铺上地以后，就看不见了。
碑石落位以后，上面再砌墙，再铺地。后来的人进祭堂，脚底下踩着的那片地，就是奠基的位置，看不见石头。
那一天是丙寅年正月廿八，庚子。南京的早春还冷，山风从坡上下来，吹得旗子直响。仪式不长，参加的人站成几排，鞠了躬，说了话，散了。
工地上的人第二天照常上工。石头还得一块一块往上抬，台阶还得一级一级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