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西路的一间工房
一八九七年二月十一日,上海江西路德昌里。一间工房里摆着三台手摇印刷机,靠墙一排字架。
这一天是光绪二十三年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丁酉年、庚子日。门开着,没有招牌,也没有放鞭炮。
房子是租的。机器是旧的。人是四个,都做过排字工。
四个人凑的钱
夏瑞芳、鲍咸恩、鲍咸昌、高凤池,四个人原先都在美华书馆做事。美华是教会办的印书局,活多,工钱低。几个人商量了很久,决定自己出来做。
凑的钱不多,几千元,一部分是自己的积蓄,一部分是借的。租工房、买机器、进纸,钱就去了大半。开张那天,账上剩下的钱不够买一吨纸。
取名叫「商务印书馆」。商务两个字,指的不是「商业」,是「商务印书」——给商行、洋行、教会印东西。
头两年印的是名片
刚开张的时候,不印书。
印的是名片、信纸、信封、账本、发票、单据。上海的洋行多,商号多,这些零碎活天天有,来钱快。也接教会的活:赞美诗、祷文之类的小册子,英文的,用的字模是从美华带出来的。
印名片要用厚纸,切边要齐。切刀是手摇的,一个人摇,一个人扶纸。切歪一张,整叠就废了。
纸是从外国进的。印名片的卡纸一令不便宜,运费、关税又加一层。切下来的边角料不扔,攒起来印小票据、印标签。
那时候上海的印书局不止一家,点石斋、同文书局都比商务大。商务能站住,靠的是活接得快、价钱压得低、送得准时。
一本小书救了一个厂
一八九八年,商务出了一本《华英初阶》。
书很薄,是给初学英文的孩子用的:左边英文单词,右边中文注音和释义,一课几十个词。编注的是谢洪赉,一个懂英文的中国人。
这本书卖得极好。那时候上海、广州、福州办的新式学堂都要教英文,可用的课本是外国人编的,词难、例句长,中国的孩子读不进去。《华英初阶》把词减到最少,把句子缩到最短,先生好教,学生好背。
一本小书,让商务从印名片变成了出书。后来接着出《华英进阶》,一册一册往上走。
张元济进来了
一九〇二年,张元济进馆。
他原先是南洋公学的译书院长,因事去职。进商务之后,设了编译所,自己当所长。编译所不是印书的地方,是编书的地方:请人写、请人译、请人校,一册一册排出来。
所里有几十号人,分国文、英文、算学、史地、理化几部。稿子按字数付酬,译稿按千字算,写稿按篇算。一本书从定稿到出书,要过编辑、校对、制版、印刷四道。
一八九〇年代末,商务开始在外省设分馆,武汉、广州、北京都有。分馆卖书,也收各地的稿子。
一九〇四年,商务出了《最新初等小学国文教科书》。这套书按学年分册,一课一图,字由少到多,句子由短到长。此前中国的蒙学读本还是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这套书出来,学堂有了能按学期教的课本。
再往后是《东方杂志》《小说月报》《辞源》。一个印名片的作坊,成了中国最大的出版社。
一九三二年那一炸
一九三二年一月,闸北。日军进攻上海,商务的总厂在轰炸范围里。
厂房烧了,机器毁了,纸库烧了几天。最要紧的是东方图书馆——那是商务自己办的图书馆,藏在里面的旧书、方志、善本,一起烧了。
事后有人统计损失,数字很大。可更麻烦的是纸型:一本书的纸型毁了,要重排;几百本书的纸型毁了,等于几十年白干。
厂子后来在别处复建,书也重印了。可有些书,再没印过第二回。
铅字
排字房里,字架上的铅字按部首和笔画排。常用字放在手边,生僻字放在高处,要踩着凳子去够。
一副字用久了会磨平。磨平的字印出来发虚,得换。换一副字很贵,所以校对的时候特别小心——错一个字,改起来要重排一整段。
一八九七年庚子日那天,工房里的铅字是新铸的,边角还扎手。后来那些字模被熔过几回,铸成新的字,再磨平,再熔。
字还是那些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