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汇西边的一块地
一八九七年四月八日,上海徐家汇西侧,一所新学堂开了门。
这一天是光绪二十三年三月初七。进门的第一批人不是十几岁的孩子,是三十来个已经读过书的成年人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日是丁酉年、丙申日;农历三月初七依《南洋公学章程》与校史记载。
办学的人是管电报的
盛宣怀办这所学堂,起因不在教育。
他那时候管着轮船招商局、电报总局、铁路总公司,还在办通商银行。这几门生意都缺同一种人:懂西文、会算、看得懂图纸、能跟洋人把话说清楚。电报局要报务员,铁路要测量员,洋行要买办,官办工厂要技师。
此前他办过几所短训班。天津电报学堂、烟台矿务学堂,招一批学生,学两三年,毕业就上岗。这些学堂补得了一时的缺,补不了长久的缺——教习从哪来?课本谁来编?头一批学生毕业了,谁接着往下教?
一八九六年他在上海办起南洋公学,奏折里写「自强首在储才,储才必先兴学」。第二年春天,学堂开了门。
第一院办的是师范院
章程把学堂分作四院:师范院、外院、中院、上院。
外院是小学,中院是中学,上院是大学。四院按顺序办,可第一院办的不是外院,是师范院。
道理不难懂:中院、上院都要教习。从外面请,请不到那么多,也请不起。先招一批有功名、有旧学底子的人,教他们西学,再教他们怎么教书;两年之后,这批人回去教外院的孩子。
师范院的学生一进门就有一份约定:免学费,管饭食,每月发津贴银;毕业后要在公学任教若干年,中途走了要赔。这是中国人自己写的第一份师范生契约。
考文章和算学,读中西两栏
招考分两场:一场看中文,一场看算学。
中文考经义、史论、时务,题目多是「铁路之利何在」「税则如何变通」这一类。算学考到比例、开方,也问了代数。
来的多是秀才、监生,也有几个举人。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上下,坐一屋子,谁也不比谁年长多少。
面试看两样:说话是否清楚,写字是否端正。教习要站讲台,话说不清不行。
进了门,课表分两边。
中文一边:经史、诗文、舆地。西文一边:英文、法文、算学、格致、理化、教授法。
上午排的是经史诗文,下午换成西学,晚上自己温习。教习一半是科举出身的旧学先生,一半是洋员和传教士。两边在同一个院子进出,吃饭不在一处。
教授法这门课,当时的人听着新鲜。教书还要学怎么教?学的是这个:一班几十个孩子,先讲什么后讲什么,怎么问,怎么答,答错了一句怎么纠回来。
同一所学堂,两张薪水单。洋教习福开森做监院,管教务与总务,月薪几百两;中文教习一个月几十两。差着十倍,没人公开说什么,账房记得清楚。
孩子们来了
师范生要实习,就得有学生给他们教。
同年秋天,外院开办,招了十几个十岁上下的孩童。功课是识字、读书、算学,还有体操和唱游。师范生分班进去,一人带几个孩子,讲完一节,教习在外面记笔记。
外院的孩子后来有的升进中院,有的回家去了。中院要到一九〇〇年才办起来,上院更晚,直到民国都没有真正办成一所完整的大学。
特班里的那几个人
一九〇一年,南洋公学添了一个特班,招的是已经中过举、又对新学有兴趣的读书人。
特班请蔡元培做班主任。学生里有邵力子、黄炎培,还有一个叫蔡艮寅的湖南人,后来改名蔡锷。
特班办了一年多就散了。学生有的出洋,有的去了报馆,有的回原籍办新学堂。蔡元培离开上海之后,去做了别的打算。
门牌换了
一九〇五年,学堂改归商部,名字换成商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,方向从文科转向工科。民国以后叫南洋大学堂,再后来是交通部上海工业专门学校,最后成了交通大学。
徐家汇那块地一直在用。当年的中院、上院、图书馆,房子拆了又盖,位置没挪。今天走华山路,门口挂的牌子不是南洋公学,可校史的第一页写着一八九七年的那一天。
那一页上有一份名单,三十几个人,字写得规矩,按籍贯排。名字后头记着入学的日子:丁酉年三月初七,丙申日。名单上的人后来大多去教书了,教到哪里,没有记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