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，昆明
一九三八年五月四日，昆明。雨季还没来，天晴，风里有松木的味道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戊寅年四月初五，日干支丙申。
这一天，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开课。上课的地方分散在城里几处，学生按课表找教室，有的课在昆华师范，有的在昆华农校，有的在会馆里。
三所学校，三路人
这所大学是三个学校凑起来的：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、南开大学。
一九三七年秋天，三校先在长沙合组临时大学，十一月开的课。第二年春天，形势紧了，决定再往西迁，到昆明。
迁的办法分三路。一路走粤汉铁路到广州，转香港，坐船到越南海防，再经滇越铁路到昆明。一路走广西，经桂林、柳州、南宁，出镇南关入越南，转火车到昆明。第三路是步行，师生三百来人编成湘黔滇旅行团，从长沙出发，走湘西、贵州，一路走到昆明。
步行这一路二月出发，四月到，走了六十八天，行程一千六百多公里。路上住过祠堂、学校、马店，天晴走，下雨也走。有人一路采集植物标本，有人记沿途的民俗。到了昆明，脚上的鞋换过两双。
借来的房子
到昆明的时候，没有校舍。
房子是借的：昆华师范学校的部分教室和宿舍，昆华农业学校的一栋楼，还有城里的迤西会馆、江西会馆、全蜀会馆。会馆是旧式建筑，有戏台，有院子，正殿改成教室，厢房做宿舍。
宿舍是通铺，一间屋子住十几个人，上下铺。晚上点油灯，灯芯要剪，不然冒黑烟。看书看到半夜，油不够了，就借月光。
办公的地方在会馆的一间厢房里，几张桌子拼起来，桌上堆着公文和成绩册。教务的人算排课，一间教室一天要排几门课，上午给一年级，下午给高年级，晚上有时也排。
铁皮顶的教室
一九三九年，新校舍在城西北盖起来，土墙，瓦顶和铁皮顶。
铁皮顶的教室最怕下雨。雨点打在铁皮上，声音大得像敲鼓，老师讲课的声音压不住，只好停下来，等雨小一点再讲，或者干脆提前下课。
有的教室连铁皮也没有，是茅草顶，草顶漏雨，雨大了地上积水，学生把脚架在桌腿上。
窗子没有玻璃，是木格的，冬天关上，光线暗。桌子是木头的，两人一张，桌面被刻满了字。
椅子和茶馆
学生的椅子是一种特别的样式：右边扶手上装一块木板，斜着，可以写字。这种椅子叫「扶手椅」，图书馆和教室里都是。坐着听课时，本子放在木板上，一手扶本，一手记。
图书馆的座位少，去晚了没有位子。没有位子的人去茶馆。
昆明的茶馆多，一角钱一壶茶，可以坐一下午。学生带着书去，占一张桌子，一壶茶喝到凉，再续水。茶馆里人声嘈杂，可习惯了也能看书。有的茶馆干脆在墙上贴条子，说这里是学生看书的地方，请客人说话轻声。
课怎么排
联大的课分必修和选修。一年级不分系，先上共同必修课：国文、英文、中国通史、逻辑学、一门自然科学。
国文课要写作文，两周一篇，老师批改。英文课要读原版书，一学期读几本，考试考翻译和作文。中国通史是大课，几个老师分段讲，一个讲先秦，一个讲隋唐，一个讲明清。
名教授也上基础课。有的课在最大的教室上，窗台上坐着人，门外站着人，黑板写满了擦，擦了再写。
课表上那一行
课表是油印的，一张纸，分栏印着课程、教师、时间、教室。纸上印着学期和开课的日期，印到月日。
课表上没有干支。戊寅年四月初五、日干丙申，这一层在课表上没有；课表是给学生找教室用的，要的是星期几、第几节、哪间屋子。
第一节课下课时，雨还没来。学生从教室里出来，沿着土路往下一间教室走，鞋底把土踩起来，落在裤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