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二
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六日，杭州，钱塘江边。一列火车从北岸开出，慢慢上了桥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丁丑年八月廿二，日干支丙辰。
桥下的江水正涨潮。
江底是沙
钱塘江不好修桥，难在江底。
江底的泥沙几十米深，木桩打下去，打进沙里就找不到底。潮水一天两涨两落，涨的时候水急，退的时候露出滩。在别处能用的打桩办法，在这条江上不灵。
主持工程的是茅以升，美国回来的工学博士，那年四十一岁。他的办法是：把长木桩一根一根接起来打，打到硬层为止；桩与桩之间用射水法冲开泥沙，让桩自己沉下去。
一根桩要打几个小时，一根接一根。十五个桥墩，每个墩下面几十根桩。
桥墩的基础是沉箱。沉箱是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大箱子，底朝下，里面充压缩空气，工人从气闸进去挖泥，泥从管道排出去。箱子靠自重一点一点往下沉，沉到硬层，再灌混凝土。
在里面干活的人，出来要慢慢减压。减得快了，人会得病。那时候叫「沉箱病」，工地上有人因此伤了腿。
一千四百多米
正桥十六孔，长一千四百多米，十五座桥墩。加上两边的引桥，全长更长。
钢梁是从英国定的，分件运到上海，再转杭州。沉箱是钢筋混凝土的，在岸上做好，浮运到墩位，再下沉。
桥是双层的：下层走火车，上层走汽车和行人。这个设计在当时国内还少，钢梁架好之后，上面再铺一层公路面，两边立栏杆。
工程从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开工，原定两年半完工。中间出过事故：一个沉箱在浮运时翻了，死了人；潮水冲走过材料；经费也紧。
造价几百万银元，钱从铁道部和浙江省各出一部分，还有银行贷款。账目一月一结，超支的地方要打报告。
桥通了，车往南走
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六日，铁路桥先通。
这时候上海已经打起来了。八月十三日，淞沪会战开始，日军飞机常来杭州上空。工地上有过防空警报，工人往江堤下躲。
第一列过桥的车上装的是物资，往后是撤退的人。桥一通，沪杭铁路和浙赣铁路接上了，从上海撤出来的人和机器，可以一路往南走。
那几个月，桥上的车没有停过。白天过车，夜里也过车。桥头有兵守着，检查证件。
十一月，杭州城里已经能听见炮声。
五十一天
十一月十七日，公路桥面通车。同一天下午，炸桥的命令下来了。
日军已经逼近嘉兴、平湖一线。桥若留着，敌人可以沿铁路南下。炸桥的方案在施工时就预留好了：桥墩里埋了药室，图纸上标着位置，只有几个人知道。
炸的那天，茅以升在场。他后来写过一句话，大意是：桥造的时候就知道要炸，造得越结实，炸起来越难。
一声响，五个桥墩断了，钢梁落进江里。
炸的位置是施工时预留的药室。装药、接线、起爆，几个小时做完。炸完之后，桥身断成几截，一头搭在岸上，一头沉在水里。
丙辰
那天是丁丑年丙辰日。桥上的时刻表用的是公历，报上登的日期是「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二十六日」。
通车那天，桥上过的第一列车是货车。车厢是黑的，装着机器和器材。有人在桥头拍照，照片上江面很亮，桥身是钢的颜色。
抗战胜利之后，一九四六年开始修复，一九五三年全部修好。修好的桥，还是那些桥墩，接起来的钢梁换过。
丙辰那天在桥上走的人，后来很多年没有再走这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