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天津
一八八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,天津,电报总局的机房里,几台机器并排摆在长桌上。
这一天是光绪七年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辛巳年、丙申日。
机房在楼上,窗户关得严,怕风。机器一副电池、一个按键、一个继电器,声音是「嗒、嗒」,长的短的,凑成码。
值机的人耳朵要灵。同样的声音,听熟了才知道哪个是新起的字,哪个是前一个字的尾音。
上午,第一封官报发了出去。收报的地方是上海。
三千多里
这条线从天津起,往南走,经山东、江苏,到上海。全长三千多里,杆子一万多根。
事情是一八八〇年定下来的。李鸿章上奏,说军情紧急时靠驿马传递,从天津到上海要几天;若有电报,几个时辰就到。奏准之后,设电报总局于天津,盛宣怀做总办。
架线的活是分段包的。沿线招工,挖坑、立杆、挂线。杆子多是杉木,先埋一段在土里,用石灰垫底,防虫蛀。线是铁线,一根一根接头,接头处要用钳子绞紧。
工钱按杆算,一根几文到几十文,看地段。旱地好挖,水田难挖——坑挖下去就渗水,得一边淘水一边下杆。有些地段是石底,要打钎,一天打不了几个坑。
材料从上海、天津的洋行买。铁线成卷,瓷瓶成箱,杆子就近在山里伐。
最难的是过河。河宽的地方,线要加高,杆子要加粗;再宽的地方,线从水底下过,得用铅皮包住。
半夜拔杆子
线架到乡下,出过事。
有地方的人不愿意让杆子插进自家地里,说铁线通了电,雷会顺着线打进屋里。传得最凶的一种说法是:洋人架线,是为了把地底下的东西抽走。
于是有人半夜去拔杆子。拔了不算,还把线剪断,把瓷瓶砸了。沿线几个县都报过这类事。
总局的办法是两头做:一头请地方官出告示,说这是官线,破坏者按律办;一头给沿线的村里一点补偿——杆子占了谁家的地,按亩折钱。
事情慢慢平了。平下去的原因,倒不是告示,是沿线有人发现:线通了之后,官府的消息来得快,闹灾的时候报得快,赈粮也到得快。
按字收钱
电报收费按字算,远近不同。
官报和商报不一样价。衙门的公事便宜,商人的生意贵;加急的再加钱。洋文电报按字母算,几个字母折算成一个字。
按字收钱,把中国人的写信习惯改了。书信讲客气,起头一段寒暄,末尾一段问候;电报不能这样,一个字一个铜板,寒暄写不起。
于是有了电报体:句子短,能省的字全省,日期用数字,称呼用简称。一件事说清楚就完,不绕。
后来这种写法渗进了公文和新闻。报纸上的电讯稿,句子都短,没有虚字。
驿马还剩什么
电报开通,最先被替掉的是官府的急报。
此前,从天津到上海,一封急信靠驿马日夜兼程,跑几天。有电报之后,几个时辰就到。军情、灾情、粮价、汇兑,都走电线。
驿马没有立刻裁掉。公文的正本、印信、银两、实物,还得靠人送。电报只能送字,不能送东西。
还有一个原因:电报线怕断。刮大风,线断;下大雪,线断;打仗的时候,线先被剪。线一断,消息就回到腿上。所以各省的驿铺又留了几年,算是备份。
又过了十几年,大清邮政办起来,驿站才一处处裁撤。
丙申
那天是辛巳年。辛巳纳音属白蜡金——这是旧历书上的说法,与电线无关。
真正与电线相关的是另一件事:电报局的收报纸上,每一封电文前都印着格子,一个字一格,格数就是价钱。发报的人站在柜台前,一边写一边数字。
丙申那天,天津机房里发出的第一封官报,字不多。写字的人知道,多一个字,多一份钱;少一个字,可能少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