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园里的黑屋子
一八九六年八月十一日,上海,闸北唐家弄的徐园。天热,园子里的树荫底下坐着一圈人。
这一天是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初三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丙申年、丙申日。
广告上写着西洋影戏
那几天的《申报》上,徐园登了广告。
广告说,本园今夜起开演「西洋影戏」,在「又一村」那一处。
「影戏」这两个字,上海人当时并不陌生。中国的影戏是灯影,皮影人隔着布,后面点一盏灯,人在后面唱。洋人的影戏不同:一块白布,一台机器,机器一转,布上就有会动的人,没有唱,也没有锣鼓。
广告登了几天,来看的人不算多。那年上海最热闹的事是别处的:甲午刚过两年,报上天天在谈赔款、谈借款、谈设厂。
徐园是个什么地方
徐园的主人叫徐鸿逵,浙江海宁人,做过洋行的买办,后来自己经营丝业。园子建在老闸桥北的唐家弄,占地不算大,有假山、有池子、有戏台。
那个年代上海的私家园林,多半要对外开。开着才有进项,也才有名声。徐园开得早,园里办过书画会、办过灯会,也借给学堂开过会。
「又一村」是园里的一处院落。那天放影戏的地方,就设在院里的一间屋子里。屋子要遮光,白天不能放,只能等到天黑。
机器是从海上来的
放映的机器和胶片,是一个外国商人带进上海的。
一八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,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大咖啡馆的地下室第一次卖票放电影,放的是一分钟一部的短片:火车进站、工人出厂门、浇水的人被水管喷了一脸。
从巴黎那场到上海这一场,隔了七个多月。这个速度在当时不算慢——船从马赛到上海,走苏伊士运河,四十天上下。片子装在铁盒里,跟着商人的行李一起上岸。
放的什么片子,没有留下片单。按当时的通行做法,大概是一串短片连放,一部几十秒,放完换下一部。
屋里黑下来以后
屋子里的情形,后来人的回忆不一致。
有说白布上先是下雪一样的白点,机器咔咔响,然后人影出来了;有说放映中途断了两回,灯亮起来,观众趁这个时候喝茶。
可以确定的是:没有声音。片子是默片,机器转得快慢靠手摇,摇快了人走得急,摇慢了人像在水里走。
也可以确定的是:这件事没有当场引起什么。上海的报纸报道了,字数不多,把它归在「园事」一类,与灯会、花会放在一起。
真正把电影当生意做的,是几年以后的事。一九〇三年,西班牙人雷玛斯带了一台放映机和几卷片子到上海,在虹口租房子放,一场收几个铜板,放了几年,攒下钱盖了虹口大戏院。
两个丙申
这一天的历法,有一处值得说。
一八九六年是丙申年。八月十一日这一天,是丙申日。
年与日同干支,六十年里会遇到几次:一个甲子里,某一年与某一天同为丙申,这样的日子在一年中只会出现一次,而且要隔六十年才会有同一对组合再碰头。
这不是什么征兆。甲子六十年一转,日干支六十天一转,两者各转各的,碰上是算法算出来的结果。历书上年年都有这样的日子,只是没人特意去看。
那张票与那块布
徐园的门票,园里按例收。看影戏要不要另外加钱,广告上没写,账本也没留下来。
能查到的是,那时候上海的园林入园要收钱,价目各家自定,逢节令另算。这个只能作个参照,不能当成那一天的票价。
放映用的白布后来去了哪里,更无从查。那种布不是影戏幕,是洋布店里的白坯布,用过几回就黄了,多半裁开做了别的。
留下来的只有报纸上那几行字。广告末尾照例写着日期: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初三。同一天的历书上,年份栏与日子栏写着同样两个字——丙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