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马路上的一间报馆
上海四马路,一间楼上的屋子里摆着两张长桌,桌上摊着稿子和校样。
一八九六年八月九日,第一册《时务报》印出来了。
这一天是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初一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丙申年、甲午日。旬刊,十天一期,一期二十来页。
装订是线装的,封面用黄纸,印红字。定价便宜,一年几百文,为的是让穷书生也订得起。
报馆在楼上,印刷在楼下。楼下的机器一开,楼上的桌子会轻轻震。
一个人管钱,一个人写字
报馆是两个人撑起来的:汪康年管钱、管人、管发行,梁启超写文章。
汪康年是浙江钱塘人,做过张之洞的幕僚,办过《时务报》之前的《强学报》。他懂报馆的实务:纸张多少钱一令,排字工一个月多少工钱,邮局寄一册多少钱。
梁启超那年二十三岁,刚从北京到上海。他在北京办过《万国公报》,被停了。到上海之后,他把要说的话全写进《时务报》。
变法通议
《时务报》上连载最久的一篇,是梁启超的《变法通议》。
文章从第一册登起,一期一节,接着登了几十期。讲的是学校、科举、官制、铁路、矿务、商务、兵制,一节讲一件事。文字是浅近的文言,句子短,比喻多,读起来不像奏折。
那时候读报的人少,能读到这篇的人更少。可凡读到的人,多半会抄给朋友看。有地方官把《时务报》上的文章抄下来贴在衙门口。
一万多份怎么发出去
报纸办起来,最难的一步是发出去。
《时务报》的办法是托各地的人代销。省城里有书局的,托书局;没有书局的,托学堂、托会馆、托相识的官绅。代销的给折扣,卖不完的可以退。
寄递靠邮政和民信局。上海有轮船,走长江到汉口,走海路到天津、广州,再转内河。远的地方,一期报纸路上要走二十天。
销数最多的时候一万多份。这个数在当时的中国是少见的:此前没有一份报刊卖到这个数。
账一直紧
一万多份,听着多,钱不宽裕。
纸和印工是大头。一期二十页,印一万份,纸要用掉几吨。排字、印刷、装订都要人。
代销商压款。书卖出去,钱要等几个月才回来,有些还回不来。汪康年一年到头在写信催账。
报馆里的人也少。编辑三五个人,剩下的活请临时工。稿费给得低,多半靠几位主笔自己写。
广告是另一笔收入。头几期广告不多,登的是书局、学堂、洋行的启事。后来销数上去,广告才渐渐多了。
两年
《时务报》办了两年。
一八九七年,梁启超去了湖南,主持时务学堂,报上的文章渐渐少了。报馆内部为用人和方针起过争执。
一八九八年,戊戌政变之后,朝廷下令把《时务报》改成官报,派康有为督办。汪康年不肯交,另办《昌言报》接着出。
一份卖到一万多份的民间报刊,就这样结束了。它存在的时间不到两年,可它证明了一件事:中国人愿意花钱买报纸看。
甲午
那天是丙申年甲午日。甲午这个干支,两年前刚给一场战争命过名。
报上不写干支。报头印的是「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初一日」,年份用年号,月份用旧历,日子用初几。要查这一天在六十甲子里轮到什么,得另翻时宪书。
甲午那天,四马路的屋子里很热。排字房的窗开着,铅字摆在字架上,一个一个字拣出来,排成版。第一册装订好,捆成包,第二天一早送到邮局和代销的书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