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亚酒楼的一间会议室
一九二八年六月九日,上海,东亚酒楼。
中央研究院第一次院务会议在这里开。到会的人不多,坐得下一张长桌:蔡元培、杨杏佛,几个筹备中的研究所负责人,还有从北平、南京赶来的几个人。
这一天是民国十七年六月九日,戊辰年四月廿二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干支为戊辰年、庚辰日。
会议开完,中央研究院算是成立了。没有挂牌仪式,牌子是后来才做的。
从大学院里分出来
前一年,南京国民政府设大学院,蔡元培做院长,管全国教育。大学院底下设了一个中央研究院,是附属机构,经费从教育款里出。
办了一年,问题出来了:研究院要买仪器、要请人、要出远门挖土,这些开销跟教育行政不是一本账。放在大学院里,处处要跟着教育的预算走。
一九二八年四月,国民政府公布《修正中央研究院组织条例》,中央研究院独立,直隶于国民政府,蔡元培任院长。六月九日这次院务会议,是独立之后的第一次。
同一个人,从一个衙门的附属,变成另一个衙门的首长。他辞了大学院,专做研究院。
先点了几个所的名
会上议的是筹备哪几个所。
理化实业研究所,下设物理、化学、工程三组,设在上海。地质研究所,设在南京鸡鸣寺。天文研究所,筹备处先在南京,后来上紫金山。气象研究所,设在南京北极阁。社会科学研究所,筹备处在上海。
七月,历史语言研究所成立,所长傅斯年,先设在广州,后迁北平。心理学研究所到一九二九年才办起来,动植物研究所更晚,一九三四年。
所名一个一个定下来,都是当时中国还没有的:地质调查有农商部的地质调查所,天文有中央观象台,历史语言这一门,此前没有专门的机构。
院没有一个统一的院子,所是分开的。上海白利南路一带,理化实业研究所占了几幢楼,实验室里摆着从国外订的天平、显微镜、分光镜。南京鸡鸣寺,地质研究所的楼是自己盖的,一层放标本,一层放绘图桌。北极阁是气象所,山上立风向标,每天放气球测高空。北平的史语所在北海静心斋办公,院子里有假山,屋里堆着从河南、山东运回来的陶片和甲骨。
蔡元培在上海和南京之间来回跑。他那时候已经六十岁,做院长不做研究,管的是钱、人、房子。
钱和账
经费由国民政府核拨,单列预算。初年每月几万块银元,摊到各所,一个所一个月几千。
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另有补助,用于买书、买仪器、派人出洋。这笔钱是庚款退回来的,由一个中美董事会管,申请要写计划书,年底要交报告。
各所的报告印出来,一本一本寄到国内外同行手里。地质所的《地质汇报》、史语所的《集刊》,都是这几年办起来的。
安阳的土
一九二八年秋,史语所派董作宾去河南安阳小屯,试掘殷墟。
第一次挖了一个月,挖出七百多片有字的甲骨。此后十五次发掘,到一九三七年停,挖出了宫殿基址、王陵、车马坑,还有大批青铜器、玉器、陶器。
挖土的人里有本地雇工,也有从北平来的技工。记录的规矩定得很细:每一坑、每一层、每一件,都要编号、绘图、照相。这套办法后来成了中国田野考古的标准做法。
周口店的骨头
地质研究所与协和医学院合办新生代研究室,在北平西南的周口店挖洞。
一九二九年十二月,裴文中在龙骨山挖出第一个完整的北京人头盖骨,装在石膏壳里带回北平。
头盖骨的年代当时算不定,后来定在几十万年前。这一发现登在国外的刊物上,中国有古人类,从这一年起不再是猜测。
一张纸上的所名
抗战起来,各所往西迁。上海、南京的搬重庆、昆明、桂林,北平的史语所经长沙、昆明到四川南溪李庄。仪器装箱,书打捆,标本一件一件编号。
一九三七年前,名单上排着物理、化学、工程、地质、天文、气象、历史语言、心理、社会科学、动植物十个所。
这张名单后来还长,一直排到十几个。可最初那一张,是庚辰日那天在酒楼里坐着商量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