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家桥的机房
一九二八年八月一日,南京丁家桥,一间机房里,几个人守着一台机器。
这一天是农历六月十六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戊辰年、癸酉日。南京的夏天闷热,机房的窗户全开着。
一台五百瓦的机器
电台筹备了不到一年。
一九二七年,国民政府定都南京,宣传的事归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管。那时候南京没有广播,上海有:外商办的电台已经开了几年,放西乐、放唱片、播广告。
南京要自己办一座。机器从哪里来,说法不一,有的说从上海买,有的说从美国订。可以确定的是功率:五百瓦。
五百瓦的功率,覆盖范围有限。按当时的传播条件,中波白天只能覆盖南京城及周边几十里,夜里天波反射,能传得远一些,但也不稳定。要覆盖全国,得用大功率——这件事要到一九三二年扩建之后才办到,那年电台加到七十五千瓦,呼号也改成了 XGOA。
先有收音机,才有听众
电台开播的时候,南京城里能听的人不多。
收音机贵。一台进口的电子管收音机,要几十块银元,够一个普通职员三五个月的薪水。买得起的人家,多半在政府机关、大学、洋行。
听得起的办法是自己装。上海的无线电行卖零件:一只矿石(方铅矿),一只耳机,一圈漆包线,一只可变电容。这几样凑起来,就是一台矿石收音机,不用电,靠天线接收的电磁波自己供电。
矿石机没有喇叭,只有耳机,一个人听。要换台,得用一根细铜针在矿石上慢慢找灵敏点,找到了声音清楚,找不到只有沙沙响。
一九三〇年代,上海的《无线电》杂志一期一期地教人怎么装。装矿石机成了不少中学的课外活动。
一天播几个钟头
开播初期的节目,时间不长。
按当时的记载,每天播几个钟头,内容有新闻、有演讲、有唱片。新闻多是党政消息,演讲多是机关长官的报告,唱片是京剧和广东音乐。
没有录音设备。要播讲话,得人站在话筒前当场说;要播音乐,得当场放唱片。唱片放完了翻面,中间那几十秒,播音员要说话填住。
电台的播音员,早期只有几个人。女播音员的声音要「清亮」,男播音员要「沉稳」,这是当时的说法。
呼号是怎么定的
无线电呼号由国际组织分配。中国的呼号前缀,早期是 X,后来是 XG。
XKM 这三个字母,头一个 X 是国家码,后两个是电台自己的编号。一九三二年扩建之后改成 XGOA,中间那个字母的说法不一,有的说是取 Official 的头一个字母,有的说只是顺着排下来的。
呼号每天开播时报一次,结束时报一次。报法有定式:先说电台名称,再说呼号,再说波长。
后来的事
抗战起来,中央电台西迁,先到汉口,再到重庆。机器拆开装箱,走水路,一路损失。
一九四九年以后,这座电台的设备一部分留在了大陆,一部分运去了台湾。
广播这件事,从一九二八年到一九四九年,二十年里改变了中国人的夜晚。评书、戏曲、新闻、天气预报——这些东西以前要出门才听得见,后来在屋里就能听见。
耳机里的沙沙声
矿石收音机不需要电,可需要天线。天线拉得越长越高,声音越响。南京的住户在屋顶上立竹竿,竿上缠铜线,线的一头接进屋里。
耳机是高阻的,两只耳朵戴一只,另一只空着。听的时候要静,屋里有人说话就听不清。
一九二八年八月一日那天晚上,南京城里能收到这个呼号的人家,大概不多。第一声报的是什么,没有录音留下来。
历书上那一天是戊辰年六月十六,癸酉。天上的电磁波没有日期,人给它编了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