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紫金山
紫金山南麓，天还没亮，陵园里的路已经站满了人。远处的南京城还暗着，只有下关方向有几盏灯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己巳年四月廿四，日干支丁丑。
这一天办的事叫奉安。
从碧云寺到浦口
灵柩原先在北平香山碧云寺。
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，孙中山在北平逝世，灵柩暂厝碧云寺，等南京的陵墓建成。四年多里，灵柩一直停在那里，有卫士看守。
一九二九年五月下旬，灵柩起运。先由碧云寺到北平城，再上火车，沿北宁路到天津，转津浦路南下。车是专用的，车厢漆成蓝白两色，外面挂黑纱。
沿途大站都设了致祭的棚子。车停，地方官和民众代表行礼，车再开。
五月二十八日到浦口，过江到南京下关，停中央党部礼堂公祭三天。
三百九十二级
陵墓的设计者是吕彦直，山东人，美国康奈尔大学毕业。
他给出的方案，平面像一个钟：下面是钟摆，中间是钟身，顶端是钟顶。祭堂在山顶，墓室在祭堂后面。
这个方案是投标投来的。一九二五年，葬事筹备处登报征求陵墓图案，中外建筑师都可以应征，奖金不低。收到的图几十份，评判的人里头有画家、有工程师。最后取的是吕彦直这一份，评语说它「简朴浑厚」。
中山陵的图定下来之后，他又接了广州中山纪念堂的设计。一座在山顶，一座在城里，都是他画的。
从博爱坊到祭堂，一共三百九十二级台阶，中间分成八段，每段之间有一个平台。
台阶不宽，一步一步走上去，走到顶要歇几回。设计的时候算过：从底下仰望，看不见台阶，只看见一片平台；从顶上往下看，看不见台阶，只看见一片平台。
三百九十二这个数，图上标着，没有留下解释。后来的人给它附会过好几种说法，都没有当年的依据。
奉安那天
六月一日凌晨，起灵。
灵柩从中央党部出发，经中山路、中山门，到陵园。沿途站满了人。军乐队在前，护灵队在后。
到了陵前，灵柩上台阶。抬棺的人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走到祭堂，停灵，行礼，再进墓室。
墓室是圆形的，中间有一个石圹，灵柩放下去，上面盖一块汉白玉的卧像。卧像由捷克雕塑家高祺做，照遗体形象刻的。
祭堂里正面是汉白玉坐像，穿长袍马褂，左右两壁刻着建国大纲的字。堂顶是蓝琉璃瓦，四面有拱门，门额上刻着「民族」「民权」「民生」。
典礼结束，陵门关闭。
吕彦直没看到
吕彦直没等到这一天。
一九二九年三月，他病逝，三十四岁。陵墓还在施工，他没能看见自己的图变成石头。
工程是一九二六年开工的，中间因为战事、经费、材料停过几回。石料从青岛、苏州、金山运来，花岗岩做墙，大理石做地面，蓝琉璃做顶。
石料走水路。大块的石头从采石场运到江边，装船，到南京再上岸，用滚木和绞盘拖上山。一块石头几百斤，路上要几十个人。
陵园的界址是划定的，圈进去的山地种树。树的品种、株距、位置都画在图上，照图种。
丁丑
那天是己巳年丁丑。报纸上登的是「民国十八年六月一日」，前一天是「五月三十一日」，再往前是「五卅」纪念日。
陵园里的树是后来种的。种的什么树，种在哪一段，都有图。几十年长下来，树比台阶高了。
丁丑那天太阳出来得早。台阶上的石头被露水打湿，走上去有点滑。祭堂的门开着，里面很暗，正中是坐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