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初十
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，南京，下关。桥头挂着标语，江风很冷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戊申年冬月初十，日干支癸酉。
上午，公路桥通车。汽车排成长队，从南岸开到北岸。
自己设计
这座桥从设计到施工，全是中国人自己做的。
此前的武汉长江大桥有苏联专家参加。到南京这一座，中苏关系已经变了，专家撤走，图纸要自己画，设备要自己造。
设计单位是铁道部大桥工程局。桥式定了九墩十孔，正桥一千五百多米，加上引桥，公路桥全长四千五百多米。
沉井
江底的基础用的是重型沉井。
沉井是一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圆筒，直径二十来米，高几十米，在岸上做好，浮运到墩位，然后灌水让它下沉。下沉的时候，人在井里挖泥，泥用吊斗吊出去。
沉井要坐落在岩层上。江底覆盖层深浅不一，有的地方砂层厚，沉井往下沉几十米才见岩。下沉过程中要纠偏：偏了一点，用偏挖的办法拉回来。
一个沉井就位要几个月。九个墩，一个接一个。
争气钢
桥梁钢是个难题。
桥的跨度大，钢梁要承受的力也大。原来用的钢强度不够，要加厚，加厚就重，重了桥墩受不了。
鞍钢接了任务，试制低合金钢。试了许多炉，成分调了又调，最后轧出的钢板强度够，焊接性能也好。这种钢后来被叫作「争气钢」。
钢梁在山海关桥梁厂制造，分件运到南京，在江上拼装。拼装用铆钉，一颗一颗打，一个节点几百颗。
铆钉要烧红。工地上有炉子，把铆钉烧到发白，用钳子夹出来，扔给里面的人，里面的人接住，塞进孔里，外面的人用铆钉枪顶住，里面的人用锤子打。一颗铆钉几秒钟，一天打几百颗。
打铆钉是配合活。扔的人要准，接的人要快，慢了铆钉就凉了，凉了打不实。几个人一组，配合熟了，不用说话，看动作就知道。
引桥的梁是预制的，在岸上做好，用架桥机一孔一孔架。架桥机是钢桁架，架在墩上，把梁吊起来，横移，落位。
四千五百米
公路桥全长四千五百多米，正桥一千五百多米，其余是引桥。
引桥是钢筋混凝土梁，一孔一孔架在墩上。南岸的引桥跨过市区，北岸的引桥接上公路。
桥面双向四车道，两边有人行道。栏杆是混凝土的，上面嵌着铸铁花板，图案是向日葵和红旗。
桥头堡是四座，塔身是米黄色，塔顶有红旗造型。
通车
铁路桥比公路桥早三个月通车。
一九六八年九月，铁路桥先通，火车从桥上过。十二月，公路桥通。两件事分开办，是因为铁路桥的荷载试验和线路配套先完成。
通车之后，津浦铁路和沪宁铁路接上了。此前火车过江靠轮渡，一列客车分三段上船，过一次江一个多小时。
桥下的水
桥下是长江，江面上有船。桥墩之间留出的通航孔，净空够大船通过。
通航孔的墩上装了防撞设施，船撞上来，先撞在护舷上。护舷是钢的，外面包着橡胶，撞坏了可以换。
桥上的灯，夜里一盏一盏亮着。灯是钠灯，黄光，照在钢梁上映出一片暖色。
江水流了几千年，桥立在这里几十年。桥墩上的水位标尺，一年一年被水淹过、露出来。水位高的年份，标尺的刻度能淹没大半。
癸酉那天，江面上有雾。桥面上的水泥还没干透，车轮压过，留下浅浅的痕。
那天风大，旗子被吹得直响。站在桥头往下看，江水是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