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十九，长沙
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，长沙。天阴，屋里开着灯。国防科技大学的一间机房里，机器的柜子一排立着，柜门关着，指示灯亮着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癸亥年冬月十九，日干支甲申。
这一天，这台机器通过国家鉴定。鉴定的意思是：按规定的题目跑一遍，测出来的速度、精度、稳定性都达到指标，可以交付使用。
一秒一亿次
一亿次，是每秒一亿次浮点运算。
这个数放在今天不算什么——一台手机比它快几千倍。放在一九八三年，它是国内最快的。当时国内常用的计算机是每秒几十万次、几百万次的，一亿次是跨了一个量级。
一亿次能干什么？算一个天气预报的数值模式，原来要算一天，现在几个小时；算一个结构强度，原来要把网格划粗，现在可以划细；算一个流场，原来只能算二维，现在可以算三维。
向量机
这台机器的结构是向量机。
普通的计算机一条一条算，算完一个数再算下一个。向量机不一样：它有一条流水线，把一组数排成队，一个接一个送进去，前一个还在算，后一个已经进来了。这样一条流水线一直在忙，速度快几倍到十几倍。
什么题目适合向量？矩阵、数组、网格上的场。流体力学、结构分析、气象、信号处理，都是这类题目。所以向量机在科学计算上特别合适。
机器里有几个部分：运算部件、存储、输入输出、还有一套监控程序。存储是分层的，快的小，慢的大，数据要一级一级搬。搬得不好，流水线就空转，速度掉下来。写程序的人要会安排，把数据提前搬到靠近运算部件的地方。
元器件只能用国产的
那时候，高性能的集成电路从国外买不到。买不到，就得自己做。
机器上用的是国产的中小规模集成电路，集成度不高，一块板子上密密麻麻几百块。板子插在机柜里，一个机柜几十块板，几十个机柜连起来。
板子多了，问题也多：信号在板子之间传，线长了会延迟，会串扰；接插件多了，接触不良就出故障。所以机柜之间的连线要等长，接插件要定期清洗。
调试的时候，一台机器几十万个焊点，一个点虚焊，机器就出错。找这种错，靠人一段一段查，查几天是常事。
机房
机器占了一间大屋子，几十个机柜排成几行。
机柜是灰蓝色的，门上有一个把手，柜里有风扇。机器耗电大，热量多，光靠风扇不够，机房里有空调，风从地板下面送上来，从顶上抽走。
有的部件要水冷。水管从机柜下面进去，接在发热的部件上，水把热带走，再流到外面的冷却机组。水管接头要拧紧，漏一滴水在电路板上就是事故。
机房里说话要大声，风扇和空调的噪音盖过人声。值班的人戴着耳塞，隔一段时间巡一遍，看指示灯，摸一摸机柜的门，感觉温度。
怎么用
机器只有一台，要用的人多，所以排班。
用机的人先交题目，写清楚要算什么、要多长时间、用什么程序。管理员按轻重缓急排，排上了给一个时间段，两个小时或者四个小时。到点必须下机，下一个等着。
上机的时候，程序和数据从磁带或者纸带读进去。纸带是一卷纸，上面打孔，一行一行，读的时候纸带在机器里跑，跑快了会断，断了要接。磁带快一些，可磁带机也容易出错。
算完的结果打印出来，一大叠纸，抱着回去看。
机柜上的编号
每个机柜上有一个编号，喷在柜门上方，白字。编号按功能分：运算的、存储的、输入输出的、电源的，各占一段号。
编号是按位置排的，不是干支。癸亥年冬月十九、日干甲申，这一层在柜门上没有；编号是给检修的人找柜子用的，一报号就知道在哪一行哪一列。
机房的地板是活动的，一块一块掀起来，下面走线。掀开一块，能看见几十束线，用扎带捆着，红的黑的，一直延伸到别的柜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