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院换了名字
一八九五年十月二日，天津大营门外梁家园。一处旧书院的门口挂上了一块新匾。
这一天是光绪二十一年八月。按站内历法核校，乙未年、壬午日。
匾上的字是「北洋西学学堂」。房子是旧的，原先叫博文书院，办过几年，停了。院子不大，正房三间，厢房两排，后院有一口井。
开学那天来的人不多。几十个学生，几位教习，还有从津海关道衙门来的几个穿官服的人。没有仪仗，也没有奏乐。
奏折里那句话
办学的人是盛宣怀，那时他兼着津海关道。
甲午那一仗打完，办洋务的人被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：船买了，炮也买了，怎么还是打不过。盛宣怀在奏折里答复得直白：船炮可以买，会开船、会放炮的人买不来，得自己教。
他提的办法，是在天津设一所学堂，分两等。头等学堂四年，招已经读完中学的；二等学堂四年，招十三四岁的孩子。二等读完可以升头等，头等读完出去做事。
奏折是那年春天递上去的，批下来很快。设学堂这件事，朝里没人反对——反对的是别的事。
四门功课
头等学堂分四门：律例、矿务、机器、土木。
这四门不是随手挑的。律例是拿来跟外国人打交道的：通商口岸的案子怎么办，条约里的字怎么解释，关税怎么算，都要有人。矿务是为了开煤开铁——轮船烧煤，枪炮要铁。机器是为了办厂。土木是为了修铁路、修港口。
这四门，每一样都对应着一样当时中国最缺的东西。
课程表上，四年里排着英文、几何、代数、格致、化学、天文、地舆、万国公法、理财学。格致就是物理，地舆就是地理。
没有经史课。这一点在当时被议论过很久，说学堂不读圣贤书，教出来的人还算不算读书人。
教习从海那边来
总教习是个美国人，叫丁家立，原先在天津做过副领事，会说中国话。
他从美国请了几位教习来，也带了书和仪器。物理课上有几件简单的机器，化学课上有瓶子和架子。这些东西在当时的天津是稀罕物，来看的人比来听课的多。
学生先学英文。头一年有一半课用英文上，听不懂就硬听。有学生后来回忆，头三个月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教习的薪水比中国的幕僚高得多。有人算过账，说不值。盛宣怀的答复是：这钱花在请人上，比花在买船上省。
学生从三个地方来
头一批学生，是从天津、上海、香港三处招考的。
考的东西不深：中文一篇，英文一段，算术几道。难的是年纪——头等学堂要二十岁上下，二等十三四岁。那年头读得起书、又肯把孩子送来学洋务的人家不多。报名的两百多人，取了不到一百。
也有从水师学堂、电报学堂转过来的。那些学堂办得早，学生学过英文和算学，进来直接插班。
学生住校。宿舍是旧厢房改的，一间住四个人，床是木板搭的，铺自己带。吃饭在伙房，八人一桌，两菜一汤。
名字改了四回
学堂办起来之后，名字改过好几回。
一八九六年，加了「大学」两个字，叫北洋大学堂。一九〇〇年，八国联军进天津，校舍被德国兵占去当营房，学生散了，书和仪器也散了。一九〇三年，在西沽武库的旧址上复校。
民国以后，它叫北洋大学。后来几经合并、改组，名字换过几回。一九五一年，它和河北工学院合并，定名天津大学。
四个名字，一处比一处大。可最早那块匾，是挂在一处旧书院的门上的。
井台上的青石
后院那口井还在。开学那天，学生从井里打水，倒进脸盆洗脸。
天津的秋天短。十月头上还穿单衣，十月底就要生炉子。学堂把开学定在这个日子，一个很实际的原因是：再晚半个月，教室里坐不住人。
一八九五年壬午日那天，井台上的青石是凉的，水打上来也凉。后来校址搬了，井填了，那块石头不知去了哪里。
同一年，北洋水师在威海卫剩下的几条船已经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