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六,格尔木
二〇〇六年七月一日,格尔木。天亮得早,五点刚过,东边的山脊就发白。车站广场上已经站了人,穿着棉衣,手里拿着小旗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天是丙戌年六月初六,日干支辛卯。
上午,第一列客车从格尔木开出,往拉萨去。车身上写着字样,车窗贴着红色的剪纸。车出站以后,先在柴达木盆地的戈壁上走,两边是盐壳和骆驼刺。
一千一百四十二公里
格尔木到拉萨,一千一百四十二公里。这段路原来没有铁路。再往北,西宁到格尔木那一段,一九八四年就通车了。
这一千多公里里,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有九百多公里,占了八成。全线最高点在唐古拉山口,海拔五千零七十二米。人到了这个高度,走快两步就喘,水在八十多度就开。
修这条路,先要解决的是土。
会化冻的土
从昆仑山北麓到唐古拉山以南,中间有一大片多年冻土。所谓多年,是指这层土连着两年以上都是冻的。地表下面一两米是活动层,夏天化开,冬天再冻;再往下是常年不化的冻层。
问题是修了铁路以后,地表的样子变了。路基填起来,太阳晒着,黑色的道砟吸热,活动层化得比原来深。化了以后,土里的冰变成水,体积缩小,路基往下沉;到了冬天再冻,水结成冰,体积涨回来,路基往上鼓。一年沉一年鼓,铁轨就扭了。
这不是猜的。早年在冻土上修的路,通车几年就要限速,有的段一年要落道好几回。
冻土段有五百多公里。这一段怎么修,是这条线的关键。
把热量挡在外面
办法想了几个。
一个是碎石护坡。路基两边堆上大块的碎石,石头之间有缝,冬天冷空气能钻进去,把地下的热带走;夏天热空气进得去,可石头缝里的对流弱,带进去的热少。这样一个冬天一个冬天过去,地下的冻层反而能存住。
一个是热棒。热棒是一根密封的钢管,里面装着液氨一类的东西。管子的下半截埋在路基底下的土里,上半截露在空气里,上头焊着散热片。地下的温度比空气高的时候,管里的液体蒸发,气往上升,到上头遇冷凝结,热就散到空气里;液体再顺着管壁流下来。整个过程靠温差自己走,不用电。一根热棒管一小片地,几千根插在路基两边。
还有一个是以桥代路。冻土最不稳定的地段,不修路基,直接架桥。桥墩打到冻层以下的稳定层,上面的梁悬空,地面化不化都不影响线路。清水河那一段,就这么修了一座十一公里多的长桥。
桥孔留给了羊
清水河特大桥在可可西里边缘,桥长十一公里多,一千多孔。
留这么多孔,一半是为了桥本身:孔多,桥面轻,下面的土受的压小。另一半是给藏羚羊过路用的。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每年夏天往北去卓乃湖产仔,秋天带小羊回来,来回要穿过这条线路。桥墩密,桥下留出的通道宽,羊群从桥洞里过,不跟铁路正面撞上。
修路的时候,施工队按季节排工期。羊群迁徙的那几十天,敏感地段的土方停工,机械撤出,人也不靠近。这一段的规定写在工点的手册上。
唐古拉山口
唐古拉山口是全线最高的一段,海拔五千零七十二米。山口一带天气变得快,七月里也会下雪。
这一段施工,人的问题比土的问题大。高原上氧气少,只有平原的一半多,机械的功率也跟着降。一台推土机在平原上推得动,到这儿推得慢,还容易开锅。工人轮班,一班干几个钟头就下来吸氧。工地上有高压氧舱,有医务室。
铺轨到山口那天,风大,轨排落下去要人扶住。轨枕是混凝土的,一根几百斤,四个人抬不动,要用小吊车。
山口那块碑
唐古拉山口的公路边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海拔和地名,字是红的。铁路从石碑东边过去,比公路高一点。
碑上没有干支。这一天是丙戌年六月初六、日干辛卯,是历书上的写法,跟海拔一样,都是给人看的数字,只是分属两套:一套量高度,一套数日子。
通车那天,第一列客车过山口是下午。车窗外是雪和碎石,看不见草。有乘客站起来拍照,相机贴在玻璃上,玻璃是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