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地支

十二地支是干支体系的另一半，序次为子、丑、寅、卯、辰、巳、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。十二支按序号分阴阳：子、寅、辰、午、申、戌居奇位为阳支，丑、卯、巳、未、酉、亥居偶位为阴支。与天干相配时唯同奇偶者可配，十二支一轮恰与十干六轮同步，合为六十甲子。

十二支最古老的身份是纪日的十二旬单位与纪月的十二月名。商人以十干纪日成旬，以十二支配祀；至周秦之际，十二支与北斗斗柄所指的方位结合，成为「月建」——建寅之月为正月。一日之内，十二支又分昼夜为十二时辰。年、月、日、时四个层次，十二支全部到场。

《史记·律书》与《说文解字》为十二支逐一训释名义，路径与十干相同：以一年中阳气与万物的消长进度，注满十二个符号。以下分三组训释，读者可将十二支读作一部十二个月的物候志。

支何以称「地支」？干为天部、支为地部，支取静而承天之象；十干周转快，十二支周转慢，如天旋而地载。十二这个数目本身便是三套时间制度的公约数：一年十二月、一日十二时辰、岁星十二年一周天。古人以一支系一月、一支系一时、一支系一岁之一段，序列一而用途三，故十二支堪称传统时间体系里负载最重的一条轴。

《史记·律书》训「子」：「子者，滋也；滋者，言万物滋于下也。」阳气潜藏于下而万物暗滋，故子为十二支之首，配冬之仲月。《说文》谓「子，十一月，阳气动，万物滋」。子为滋为种，一岁之序自潜滋暗长处写起。

丑，《律书》训「纽也」——「阳气在上未降，万物厄纽未敢出」：寒气束缚、生机纽结而未申。《说文》谓「纽也，十二月，万物动用事」。寅，《律书》训「万物始生螾然也」——螾即蚓，言生机如蚯蚓蠕蠕欲动；《说文》谓「正月，阳气动，引万物上」。卯，《律书》训「茂也」，「言万物茂也」，《说文》谓「二月，万物冒地而出」，卯亦通「冒」。

四字又是一段镜头：暗滋（子）、纽结（丑）、蠕欲动（寅）、冒地而出（卯）。地支前四支写的是冬春之交——先在地下面完成，再破土于地表；与天干甲乙的破壳屈曲恰成内外呼应。

辰，《律书》训「言万物之蜃也」——蜃为蚌壳，物至此时坚壳而盛；《说文》谓「震也，三月，阳气动，雷电振，民农时也」。辰兼有震动与奋起之义，三月雷动农起，辰遂为物候与农事的双重节点。巳，《律书》训「阳气之已尽」——阳气盛极将敛；《说文》谓「四月，阳气巳出，阴气巳藏，万物见」，谓其时阳盛阴伏、万物毕见。

午，《律书》训「阴阳交，故曰午」——阴阳交错而至于相抵，《说文》谓「五月，阴气午逆阳，冒地而出」。午是一岁阴阳的分水岭：夏至在午月，一阴始生。未，《律书》训「昧也」——「日中则昃，阳气向幽」；《说文》谓「六月，滋味也」，物成有味。一取向幽之昧，一取成实之味，两说互补。

中四支写的是夏：雷动而盛（辰）、盛极将敛（巳）、阴阳相抵（午）、向昧成味（未）。古人把夏至一阴生的转折点放在午未之间，十二支的进度条在此明确换挡。

申，《律书》训「言阴用事，申贼万物」，《说文》谓「神也，七月，阴气成，体自申束」——阴气主事，万物形体申束收成。酉，《律书》训「万物之老也」，酒熟物老之象，《说文》谓「八月，黍成，可为酎酒」，酉即酒之古文，秋收酿酒之时。

戌，《律书》训「言万物尽灭」，《说文》谓「九月，阳气微，万物毕成，阳下入地」，灭者收尽之谓。亥，《律书》训「该也」——「言阳气藏于下，故该藏也」，《说文》谓「十月，微阳起，接盛阴」，亥又通「核」，万物归藏如核入土，一岁之序至此收束，而核中已孕来年。

后四支写秋冬：申束（申）、老熟（酉）、尽灭（戌）、归核（亥）。合观十二支，一岁万物自潜滋而归核，一个闭合的生命周期。古人又以之配夜：亥时收市安寝，子时新旧交替——年的物候志同时是昼夜的作息表。

十二支最基本的用法有三套，共用一个序列。其一为纪时：一日分十二时辰，子时当 23 时至次日 1 时，余类推；宋代以后又有将每时辰分为初、正的「小时」制，如子初 23 时、子正 0 时。其二为纪方位：以正北起子，环列一周，子北、卯东、午南、酉西为四正。其三为纪月：以斗柄所指之辰为月建，建寅为正月、卯为二月，至丑为十二月，是为夏正。

• 纪时：子 23—1 时 · 丑 1—3 · 寅 3—5 · 卯 5—7 · 辰 7—9 · 巳 9—11 · 午 11—13 · 未 13—15 · 申 15—17 · 酉 17—19 · 戌 19—21 · 亥 21—23；
• 方位：子北 · 丑寅东北 · 卯东 · 辰巳东南 · 午南 · 未申西南 · 酉西 · 戌亥西北；
• 月建：寅正月 · 卯二月 · 辰三月 · 巳四月 · 午五月 · 未六月 · 申七月 · 酉八月 · 戌九月 · 亥十月 · 子十一月 · 丑十二月；
• 五行：寅卯木 · 巳午火 · 申酉金 · 亥子水 · 辰戌丑未土。

三套坐标互为镜像：午月日影最短、午时日头最高、午位正在正南——「午」之一字，同时答了「几月、几时、何方」三问。这种时、位、月共轴的设计，是十二支远比序号高明之处。

月建之义可再申说。古有「三正」之辨：夏正建寅、殷正建丑、周正建子，取为正月的地支不同，岁首遂异；秦及汉初行颛顼历，以十月为岁首，是为建亥。汉武帝太初元年（公元前 104 年）颁太初历，复用夏正建寅，此后两千年农历正月皆建寅不改。「寅月为正月」于是成为干支纪月的总前提，详见「干支纪月」条。

地支除自身属性外，传统历术又为每支配入「藏干」——支中所寓的天干。此说源于天干地支的五分与再分：每支藏一至三个天干，本气为正、余气为寄。藏干是四柱体系中沟通干支的桥梁，其名单历代大同小异，通行如下——

• 子藏癸；
• 丑藏己、癸、辛；
• 寅藏甲、丙、戊；
• 卯藏乙；
• 辰藏戊、乙、癸；
• 巳藏丙、庚、戊；
• 午藏丁、己；
• 未藏己、丁、乙；
• 申藏庚、壬、戊；
• 酉藏辛；
• 戌藏戊、辛、丁；
• 亥藏壬、甲。

藏干表可自洽验证：四正之支（子卯午酉）各藏一位天干，且皆属本支同行之气；辰戌丑未四土之支藏干最多，兼含本气与其余三行之寄气。此表属传统历术的符号约定，本库录其体系而不作吉凶之用。

藏干的格局另有三分之法，可助记忆：子午卯酉气纯而专，谓之「四专」；寅申巳亥为阳干长生之地，各藏三干而以长生之气为首，谓之「四生」；辰戌丑未为诸气归藏之所，谓之「四库」，亦称「四墓」。四专、四生、四库各司其性，是传统对地支内部结构最凝练的概括，读旧籍论支者不可不知。

十二支配十二生肖，是流传最广的地支应用：子鼠、丑牛、寅虎、卯兔、辰龙、巳蛇、午马、未羊、申猴、酉鸡、戌狗、亥猪。生肖之说在文献中可上溯至东汉王充《论衡》，其成因有兽足趾奇偶配阴阳、星象配兽诸说，至今聚讼未定，但十二生肖与地支一一对应、人人可指，则是千年不易的常识。

地支与月相亦相呼应：新月初见于黄昏西方，西方酉位；满月黄昏自东方升起，东方卯位——「月出于卯，没于酉」的月行方位，正可用地支表述。晦朔弦望与地支的详细对应，见「朔望月」条。地支又将方位、月相、兽象连成一网，织入农历的每一页。

生肖与时辰的对应亦成民间解释的一路：子夜鼠动最频，丑时牛已反刍待耕，寅时虎啸，卯时兔出窝，辰时多雾而龙腾其象，巳时蛇不伤人，午时阳极而马性刚健，未时羊食草，申时猿啼，酉时鸡归巢，戌时犬守夜，亥时豕酣睡。此说以物候疏解生肖次序，虽属后起附会，却流传最广，聊备一格。

欲知任意日、任意时的地支坐标，可查万年历逐日干支与十二时辰表；生肖与地支的专条辨析，见「十二生肖与地支」。

地支应用最易出错处，在于古今时间制度的差异。以下两问，涉及把传统时辰翻译成钟表时间的正确姿势。

「时辰」与「小时」是一回事吗？

不是。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：子时自前夜 23 时连至次日 1 时，横跨午夜。西历的小时制传入后，传统时辰又细分「初」「正」：子初当 23 至 24 时，子正当 0 至 1 时，故有「小时」之名——小时即半个时辰。读古书时刻须先辨制度：《史记》之「日中」约当午正，「人定」约当亥时；今人排生辰，23 时后生人按传统口径已入次日子时，日柱亦随子时而变，这是最常被忽略的一处换界。

钟表 12 时就是「午时」吗？——真太阳时问题

钟表时间是行政区划统一的平太阳时，而传统时辰本依太阳实际运行——即真太阳时。地球轨道偏心与黄赤交角，使真太阳时与平太阳时全年相差可达一刻钟上下，不同经度更各有其地方时。故严格复原古时辰，应取当地真太阳时：北京时间的 12 时，在乌鲁木齐尚不到午正。日常纪时不必如此较真，但涉及时辰换界（如子时、午正）的古历复原，须以真太阳时为准，详见「圭表测影」条对太阳投影计时的讨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