称谓与礼俗

细读

中国人的称谓从来不只是称呼，而是一套按血缘远近、身份高低、场合尊卑编排的符号系统。一声「家父」与一声「令尊」的区别，一次拱手与一拜的不同，都传递着人与人在亲疏贵贱之网中的确切位置。古人说「名以正体，字以表德」，名、字、号各有所用，加上亲属称谓与谦敬语汇，构成读旧诗文绕不开的常识。本篇从宗法讲起，依次说亲属称谓、谦称敬称、称谓与身份等级、见面礼节与坐次尊卑。

宗法与亲属称谓的远近

亲属称谓的繁密，根子在宗法制。宗法以嫡长子继承为大宗，余子为小宗，大小宗相维，血缘的亲疏即用「服」来标示：丧服共五等，斩衰最重，缌麻最轻，同一高祖之下的族人各按服制亲疏而别，所谓出五服即为远族。直系指自高祖至玄孙纵向一线的九世，旁系则由兄弟支分而下。称谓上遂有堂亲与表亲之别：同祖之兄弟称堂兄弟，堂字取同堂共祖之义；姑舅姨之子称表兄弟，表者外也，是外姻之亲。伯仲叔季则标同辈长幼，伯父叔父由此而来。

旧时又以「九族」称与己相关的九代亲族，其范围历来说法不一，一说上至高祖下至玄孙，一说包括父族四、母族三、妻族二。古人十分看重这些名分，家族中教子孙称谓，谓之「序昭穆、别亲疏」，错称一字即失礼。《红楼梦》里刘姥姥进荣国府，先要请教周瑞家的各房称呼，正说明这套体系连外人也须现学现用。

谦称与敬称：一套相反相成的语汇

谦称敬称是称谓系统中最富于礼仪色彩的部分，其总原则是：称己则贬抑，称人则拔高。对人说到自己家中尊长，冠一「家」字，如家父、家母、家兄；说到自家卑幼，冠一「舍」字，如舍弟、舍妹，还有小儿、小女。对他人亲属则一律冠「令」，令者善也，如令尊、令堂、令郎、令爱、令兄。自称的谦辞极多：愚、仆、鄙人、不才、晚生、在下、小可，皆自贬以示敬。

自称「仆」尤可注意，古人书信中自称仆，正如自称鄙人，是自谦的通称，并非真有主奴之义。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开篇即言：

仆非敢如此也。仆虽罢驽，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。

一封满纸屈辱悲愤的信，通篇仍以「仆」自称，可知此为当时士人的谦恭习惯。称人则用君、公、卿、子、先生、足下、执事等。「足下」一词战国秦汉最通行，晋文公为介之推悬木成灰，后世以为敬称，一说其义取乎俯身视足，一说相传如此，不必深考；「执事」则不敢直陈对方而请其左右传递，是更曲一层的敬辞。大抵谦敬二系相反相成，谁先卑、谁受尊，一言之间高下立判。

称谓与身份等级

称谓又是身份等级的外化。天子自称曰朕，臣下称之曰陛下；诸侯自称寡人、孤、不榖，皆是自谦之词。陛下、殿下、阁下、足下，构成由尊而卑的一列尊称。有些称谓有专属：万岁本是祝福之辞，汉以后渐为天子专用；卿在秦汉为君对臣的爱称，唐以后又为夫妻昵称，杜甫「何时倚虚幌」赠妻而称「闺中」，古人称妻常用内子、拙荆、糟糠，称他人之妻则曰尊夫人。

名与字的用法尤见等级与辈分：自称用名，称人用字，直呼其名近乎不敬。长辈对晚辈、君对臣可以名之；平辈相称必用其字，否则为不礼。此外尚有避讳之俗：国讳避君主之名，家讳避父祖之名，唐人讳「世」「民」，观世音遂省称观音；州官田登讳「灯」，元宵放灯被迫称「火」，民间遂有「只许州官放火，不许百姓点灯」之谚。名讳与称谓纠缠，是读古书时常要留心的一关。

见面之礼：揖、拜与执贽

见面礼节中，揖与拜最为常用。揖是拱手行礼，两手合抱高举俯身，用于平辈相见，稍隆者推手向上为长揖。拜则较揖为重，行拜礼须屈膝跪地，两手至地，头俯至手为拜。拜有数种：以头叩地即举为顿首，头触地多时为稽首，稽首最重，臣拜君用之；顿首稍轻，用于平辈，后世书信末尾「某顿首再拜」即存此礼。女子行礼另有肃拜，屈膝而手不至地。

古人相见还有执贽之礼，即持一份礼物为见面的凭证。所执之物按身份各有等差，《礼记·曲礼》记其序云：

凡挚，天子鬯，诸侯圭，卿羔，大夫雁，士雉。

鬯是郁金香草酿的祭酒，圭是玉器，羔取其有仁义而守礼，雁取其行止有序、南北顺阴阳，雉取其耿介守节、受缚不食。贽见于礼毕，或还或留各有成规，礼物在此不是人情往来，而是身份与品格的表征。

坐次与尊卑：虚左与东向为尊

礼节之外，座次的安排同样暗藏尊卑。古人席地而坐，室内布席，坐位以所向为别：堂上以南向为尊，室中则以东向为尊。鸿门宴一段是教科书式的例证，司马迁记座次云：

项王、项伯东向坐；亚父南向坐；沛公北向坐；张良西向侍。

项羽自己东向坐于最尊之位，把刘邦安置在面朝北方的卑位，视之如臣仆，张良更只有「侍」的资格。太史公一字不评，而轻重尊卑尽在座次之中。

车上的座次则以左为尊，所谓虚左即空出左边的上位以待尊者。信陵君欲迎夷门监者侯生，《史记》记其「从车骑，虚左，自迎夷门侯生」，侯生直坐上座而公子执辔愈恭，正是以虚左示敬的著名故事。后世「虚左以待」遂成恭候贤者的成语。左右之尊又因时代场合而异：大抵古人尚右，故贬官称左迁，升官称右迁；而宾位又以左为尊。此类细目不一而足，读史遇座次方位，先问其时其地何者为尊，方能解出文字背后的人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