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名与区划沿革

细读

地名是最稳定的语言化石，一个城邑往往数易其名，而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沿革。理解中国的地名与行政区划，先要有两个意识：一是古今层级不断变动，秦有郡县，汉有州郡，唐有道，宋有路，元明清有省，同名「州」者在不同时代地位悬隔；二是古书里的地名多与今地有对应关系，不查对照便常常读错方向。本篇先讲九州的传说，再理历代区划的层级，最后举一些常见古地名的今地，并解释几个大方位词的地域所指。

九州与《禹贡》：最早的天下区划想象

「九州」是相传夏代划分天下的九个区域，其名目见于《尚书·禹贡》，为冀、兖、青、徐、扬、荆、豫、梁、雍。《禹贡》托言大禹治水后随山刊木、划定九州、任土作贡，实为战国时人规划天下的一篇地理书。九州之名后世成为中国的代称，诗人笔下「九州生气恃风雷」「死去元知万事空，但悲不见九州同」，用的都是这个泛称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九州是一种理想化的区划想象，并不等于夏代实有此制度；先秦文献中九州的名目也有别种记载，与《禹贡》互有出入。但它的确是后世区划思想的源头：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，即以《禹贡》九州为蓝本加以扩改，如凉州本于雍州、荆州扬州皆仍其旧。后世文人用九州、九野、禹迹指称天下，皆由此而来。

从郡县到行省：历代层级的变迁

郡县制的确立是区划史上头一件大事。春秋时楚秦诸国已有县郡之名，起初县大于郡，战国时转而为郡统县；秦并天下，废封建、行郡县，分全国为三十六郡，郡下设县，地方两级，长官由中央任免，这套垂直管理体系为历代所承袭。

汉代地方本为郡县两级，汉武帝为监察郡守，分全国为十三州部，各置刺史一人。后来州逐渐由监察区变成郡之上的一级政区，遂成州郡县三级；魏晋南北朝乱世增置滥设，州郡数目膨胀，至隋唐之际索性废郡，以州统县，又恢复了近似两级之制。唐代于州之上设道，初为监察区域，后成实际政区，安史乱后又以节度使辖区称道，层级复趋紊乱。宋代改道为路，路下有州、府、军、监，州县之下又有县，大体为路、州、县三级。元代创立行中书省，简称行省，即今日「省」名之源；明承元制改称承宣布政使司而俗仍称省，下有府、县，清代省府县三级定制大体完成。今人以「山川形便、犬牙相入」概括历代划界的原则：前者依自然山川分界，后者故意使政区边界犬牙交错以防割据，二者交用，是读政区沿革的一把钥匙。

一城多名：古地名与今地举隅

古书中的地名往往一城多名，不同时代各用一名，读时极易混淆。举几个最常见者为例。

• 南京：先秦称金陵，三国吴称建业，东晋南朝称建康，明代称应天、江宁，又别称白下、石头城，诸名皆指今南京一带。
• 杭州：秦汉称钱唐，隋置杭州，南宋都此称临安，别称武林、钱塘，诸名皆指今杭州。
• 开封：战国魏称大梁，五代与北宋称东京、汴京，俗称汴梁，皆指今河南开封。
• 北京：古称蓟，为燕国都城，辽称燕京，金称中都，元称大都，明初称北平，后改北京。
• 西安：西周都镐京，汉唐都长安，明改西安府，故唐诗中的长安即今西安一带。

由此可知，读古文见「建康」「金陵」当想到南京，见「临安」当想到杭州，见「汴」「大梁」当想到开封；诗中地名尤须留意，如「烟花三月下扬州」的扬州、「朝辞白帝彩云间」的白帝城，皆有今地可考。

方位词里的中国：江东、中原、关中等

古书里还有一批大方位词，所指是成片的地域，不知所指则读史如堕雾中。中原又称中土、中州，指黄河中下游一带，大抵今河南及山东西部、河北南部，自古为四战之地，故得中原者往往得天下。关中指函谷关以西、秦岭以北的渭水流域，即今陕西中部，四面包山，易守难攻，张良劝汉高祖定都关中，谓：

夫关中左崤函，右陇蜀，沃野千里，此所谓金城千里，天府之国也。

江东又称江左，指长江下游南岸的今苏南、皖南一带。长江自芜湖至南京一段大体呈西南东北流向，古人以此段为标准，故称其东岸地区为江东，项羽所谓「无颜见江东父老」即指其故里吴中；因古人尚东又尚左，江东亦称江左，东晋南朝偏安之局史称江左，即此。塞北又称塞外，指长城以北的游牧地带，与中原农耕区相对。岭南又称岭表、岭外，指五岭以南的今两广，古时道路险远，为谪宦流放之地。此外如河东指黄河东折处今山西西南部，陇右指陇山以西，汉中指秦岭与大巴山之间，江表指长江以南，一一辨明，方能在古书的地图上找到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