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育与藏书

制度

官学私学书院三轨并立,蒙学与经史的课程次第,藏书楼与四部分类法,版本与避讳的鉴藏常识。

细读

中国旧式教育的版图,可以概括为三轨并立:官学设在都邑,书院聚于山林,私塾散在村野。三轨各有其学制层级、课程次第与风气体面,而藏书事业与之相表里,书聚于学,学依于书。本篇先叙三轨之别,次及蒙学与课程,再及书院讲会学规,末说藏书楼、四部分类与版本常识,为读旧籍者立一入门的地图。

官学私学与书院:三轨并立

官学一脉最古。《礼记·学记》说「古之教者,家有塾,党有庠,术有序,国有学」,由家及国,层级井然。汉武帝立太学,置五经博士与博士弟子;晋别立国子学,贵游子弟入焉;隋唐以降国子监为最高学府,府州县学遍布四方,功名出身多由官学一途。天子之学又有辟雍、泮宫之名,读古文遇此等字样,皆指学宫。

私学起于孔子。孔子以诗书礼乐教,弟子三千,「有教无类」,收徒唯须束脩之礼,谓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战国齐有稷下学宫,诸子会讲,是官养私学的变体。后世村塾义学、经馆书屋,皆孔门私学之遗意,蒙童开蒙与举业复习,多在此途。

书院介于两者之间,起于唐,盛于宋。书院聚书、祀先、讲学,多为名儒所主,不隶学官。南宋四大书院,旧说举白鹿洞、岳麓、嵩阳、应天府,亦有一说以石鼓代嵩阳,异说不妨并存。朱熹知南康军时重建白鹿洞书院,手定学规,延名儒主讲,书院遂为近世学术的重镇,讲学之风绵延七八百年。

古之教者,家有塾,党有庠,术有序,国有学。——《礼记·学记》

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——《论语·述而》

蒙学教材与课程次第

蒙学之书,最著者为「三百千」:《三字经》相传为宋王应麟所撰,三字一句,先立伦常,后及经史子目;《百家姓》成于宋初,以赵姓冠首;《千字文》为南朝梁周兴嗣次韵王羲之遗字而成,相传一夜编次,鬓发皆白,四字一句,涵盖天文人事。清代又有《弟子规》《幼学琼林》之类,村塾里习用不衰。

课程次第,宋儒立有规程。朱熹主张先小学后大学,小学教洒扫应对进退之节,及长教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。读经亦有序:先读《大学》以定其规模,次读《论语》以立其根本,次读《孟子》以观其发越,次读《中庸》以求古人之微妙处,此语见于《朱子语类》。四书既通,乃及五经,由易而诗而书而礼而春秋,科目虽有损益,次第大体沿数百年而不改,科举取士即以此为纲。

书院讲会与学规

书院的生命在讲学。宋以来有讲会之制,学者定期会讲,往来问答,如南宋鹅湖之会,朱熹与陆九渊论为学之方不合,各持一说而并传后世;明代书院讲会尤盛,东林书院一堂风雨,其门联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,声声入耳,即其气象。讲会不设考课,唯以问难切磋为务,是近世学术讨论会的前身。

学规是书院的纲领。朱熹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分五目:五教之目立人伦之大本,为学之序列读书穷理之工夫,修身、处事、接物三要则落到日用应接。学规不订课程表,而先立做人的标的,故历代书院规约,无论文辞如何,精神多与此相通。讲会与学规一纵一横,撑起书院数百年的学脉。

父子有亲,君臣有义,夫妇有别,长幼有序,朋友有信。——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五教之目

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——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为学之序

藏书楼与四部分类

藏书官私并起。官藏藏于石室金匮,汉代有石渠、天禄二阁,此后历代皆有秘阁。私家藏书至明清而极盛:宁波范氏天一阁建阁取「天一生水」之义,书橱之下置英石以吸潮,其规制为后世建阁者所取法;毛氏汲古阁、黄氏士礼居、瞿氏铁琴铜剑楼,皆一代名楼。清修四库全书,抄成七部,分贮文渊、文源、文津、文溯北四阁与文汇、文宗、文澜南三阁,北阁禁闭,南阁许士子就阅,是官藏开放的一步。

四部分类是古籍的户口册。魏晋之际图书渐分四部,《隋书·经籍志》正式标立经、史、子、集之名,清《四库全书总目》集其大成:经部收儒经及小学诸书,史部收正史、编年、纪事本末与政书目录,子部收诸子、天文、术数、艺术、小说诸家,集部收别集、总集与诗文评。熟此四部,检书便有径可循,读提要目录之学,即从此入门。

版本常识:写本刻本与避讳断代

版本之学,先辨传写之异。雕版未兴之前,书出写手,卷轴装池,谓之写本、卷子本;唐末五代刻书渐盛,相传后唐冯道奏请刻印九经,官刻由是始盛,入宋而版刻大行。宋元旧椠,纸墨精好,后世有「一页宋版,一两黄金」之谚,虽属夸张,可见其贵。善本之称,一般含三义:足本无缺,精校精注,传世旧本,三者居其一即可称善,合称足本、精本、旧本。

断代常用避讳之法。旧时文书遇君父之名须避,或改字,或缺笔,或留空围,故一叶刻本避何讳,即可推其刻于何时,如避「玄」字缺笔者当在清康熙以后,避「弘」字者当在乾隆朝。此外字体刀法、纸墨行款,皆是版本家的眼学。常识所在,不在穷究,而在见著录知其类,逢实物能存疑:能如此,则藏书与版本之门已开其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