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物与货币

名物

鼎彝礼器的名实,瓷玉漆器的品第,从贝币刀布到银两票号:器物之中藏着技术与制度。

细读

器物与货币,一头连着礼乐文明的秩序,一头连着日常生活的实用。古人于器物讲名实,于货币讲沿革,两者又常常交织:钱币本身也是一种器物,其形制之中同样藏着礼制与观念的影子。读古书遇器名钱名,常如遇路障,若能先立一个粗略的框架,则大部分障碍可以自行化解。本篇先说青铜礼器,次及陶瓷漆玉的品第,再叙货币的源流,末举文房四宝的名品,皆为常识库中的骨架知识。

青铜礼器:名实与列鼎制度

三代青铜器,后世尊为吉金重器。当时的青铜器大体分食器、酒器、水器、乐器数类:鼎是煮牲的食器,簋盛黍稷,爵为饮酒之器,尊、卣、觥皆酒器,彝则是宗庙常设之器的泛称。《左传》说「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」,祭祀用器即礼器,礼器的多寡轻重即是身份。器有铭文,记作器缘由与追享之辞,金文之学由此而生;纹饰则自商代的饕餮夔龙,渐变为西周的窃曲环带,再变为春秋战国的蟠螭细密,时代先后,大致可循。

器制之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列鼎制度。鼎用奇数,簋用偶数,鼎簋相配而有等差:旧说天子九鼎八簋,诸侯七鼎六簋,大夫五鼎四簋,士三鼎二簋。一般认为,这一整齐的等差是后人对周制的概括,考古所见的实际用鼎情形与之互有出入,但鼎数之差确是等级的标尺,东周以下僭越之事屡见,恰恰说明这套名分人人心中皆有。

鼎的名声又与一则典故相连。《左传》记楚庄王观兵周疆,问鼎之大小轻重,周大夫王孙满答以「在德不在鼎」,又谓周德虽衰而天命未改,鼎之轻重未可问。后世遂称图谋政权为「问鼎」,一器之名凝固为一种观念,这正是礼器在中国文化中的分量。

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——《左传·成公十三年》

在德不在鼎。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。鼎之轻重,未可问也。——《左传·宣公三年》

陶瓷漆玉:品第的脉络

陶瓷论品,历来以窑口为先。唐代已形成「南青北白」的格局:南方越窑烧青瓷,北方邢窑烧白瓷。陆羽《茶经》品评茶碗,以越瓷为上,谓邢瓷类银类雪,越瓷类玉类冰,因越瓷青而益茶。宋人踵事增华,汝、官、哥、钧、定号为五大名窑,举隅言之:汝窑天青,釉面开细碎纹片;官窑有紫口铁足;哥窑以开片著称;钧窑窑变如晚霞;定窑白瓷以印花见长。汝窑烧造时间短,传世极稀,后世视为瓷中之冠,此亦一般说法。

漆器与玉器另成一脉。战国两汉漆器极盛,长沙马王堆汉墓所出漆器至今光可鉴人,可证其工艺之精。玉器讲比德,孔子答子贡问,谓君子比德于玉,温润而泽是为仁;后之品玉,遂不离材质、工艺、时代三项。合而观之,器物品第不外四端:材质之美,工艺之精,时代之古,渊源之正,瓷漆玉器皆可依此衡量。

邢瓷类银,越瓷类玉。——陆羽《茶经》

邢瓷类雪,越瓷类冰。——陆羽《茶经》

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:温润而泽,仁也。——《礼记·聘义》

货币演进:从贝币到银两

货币的起点是贝。殷周之际海贝为币,字书谓古者货贝而宝龟,周而有泉,至秦废贝行钱。汉字之中凡从贝之字,如财、货、贷、赊、赋、贿,多与钱财有关,正是贝币时代留下的语言遗迹。

春秋战国币制不一,大体有四系:三晋两周行布币,形如农铲;齐燕行刀币,形如刀削;圜钱环孔,行于秦与周畿;楚国行蚁鼻钱与爰金。秦并天下,废诸币而半两钱行,外圆内方,此后两千余年方孔圆钱成为定制,俗呼孔方兄。汉武帝元狩年间铸五铢钱,轻重适中,行之七百余年,至唐武德四年改铸开元通宝,「通宝」之名始此,而钱文从此不再纪铢两。

纸币起于北宋。四川行铁钱,重大难携,商贾相因出券,谓之交子;一般认为真宗时朝廷设益州交子务,交子由民间券契变为官发纸币,多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政府纸币。南宋又有会子。元明皆行宝钞,终因滥发而渐不行。明清两代白银与铜钱并行,银有纹银之分,两有平砝之别,折算繁琐,至近代银两制方才退出流通。

古者货贝而宝龟,周而有泉,至秦废贝行钱。——《说文解字》贝部

文房四宝:名品举隅

笔墨纸砚号称文房四宝,各有其名品。纸推宣纸,产于安徽泾县,以青檀树皮与沙田稻草为料,抄造历经百余道工序,有纸寿千年之誉,能受笔存墨,久藏不脆。墨推徽墨,歙县、休宁两地为著,以松烟、油烟入胶杵捣而成,旧评谓其拈来轻、磨来清、嗅来馨。笔推湖笔,出浙江湖州善琏,以羊毫、紫毫、兼毫分制,相传元代以后湖笔渐替宣州笔而兴,遂为笔中首选。砚推端砚,石出广东肇庆端溪,石质细腻而发墨,呵气可研;歙砚出婺源龙尾山,澄泥砚则以陶土烧成,与端、歙并称。

名品背后是产地与工艺的世代积累,也有一部鉴赏的小史。苏轼爱砚成癖,米芾拜石而乞得御府之砚,文人为一方砚、一笏墨作铭作记,遂使器物有了人的性情。四宝之外,笔架、镇纸、水注、印泥,统称文房清玩,其类虽细,其理则一:器以载道,亦以养趣。读古籍遇器物之名,先辨其类属与大用,形制细节俟诸专题,此是常识库的本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