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食住行

名物

深衣襦裙袍服的名色,五谷六畜的餐桌,席地而坐到高足桌椅的变迁,车马舟轿的行旅:日常生活的物质细节与等级礼俗。

细读

衣食住行是最日常的四件事,也最能见出一个时代的物质与制度。古书里大量的语汇——布衣、纨绔、钟鸣鼎食、升堂入室、长亭短亭——都从这四件事上长出来。本篇分衣、食、住、行四节,说古人的服制与衣料等级,五谷六畜与一日两餐的传统,堂室格局与席地而坐到高足家具的变迁,以及车马舟轿、驿传与行旅饯别诸俗。

衣:深衣袍衫与冠巾等级

古人上衣下裳,裳即裙子,男女皆着。《说文解字》曰:「上曰衣,下曰裳。」深衣则是上衣下裳连为一体的长衣,相传「被体深邃」,故名;其制宽博,士人常服,后世读书人想象中的先贤装束多本于此。袍本为内衣,汉代以后渐可外着,至唐宋袍衫为官民常服;襦为短衣,襦裙为女子常服,唐人画中裙腰高束的装束即其典型。

头上的差别尤可注意:男子二十而冠,冠是礼冠,有冕、弁等名目;帻为包头之巾,本是庶人贱者之服,汉末王公亦裹帻;庶人不戴冠而以巾裹头,故「布衣」「黔首」皆借衣饰称平民。唐宋士人裹幞头,即后世乌纱帽之祖。衣料与颜色更是等级的标记:贵族衣丝帛,庶民衣麻布葛布,故「布衣」与「缙绅」俨然两途;唐宋官服又以颜色定品级,三品以上服紫,五品以上服绯,八九品服青,白居易《琵琶行》结句云:

座中泣下谁最多?江州司马青衫湿。

一个「青衫」,便道出贬官的卑微;黄色则自唐以后渐为帝王所专用,黄袍遂成至尊的代称。

食:五谷六畜与一日两餐

古人以五谷为主食,其名目历来说法略异,通行为黍、稷、麦、菽、稻,一说以麻当稻;黍是黄米,稷即粟,菽是豆。肉食则有六畜:马、牛、羊、豕、犬、鸡,牛马供耕战,庶人平时难得肉食,故有「肉食者谋之」之语,以肉食代指当权者。蔬菜古有葵、藿、韭、薤诸种,汉以前以葵为百菜之主,今日常见的白菜古称菘,菠菜则相传唐代自西域传入,皆是后起之物。

烹煮之法,主食为饭,副食以羹为大宗,羹是把肉菜煮成的浓汤,古人佐饭,无羹不成食。面食统称为饼:水煮的称汤饼,即面条之类;蒸的称蒸饼,近于馒头;炉烤的称胡饼,即烧饼之属,汉代由西域传入而盛行。用膳制度尤须一说:古人通行一日两餐,朝食曰饔,午后之食曰飧,饔飧并举即指两餐,后世成语「饔飧不继」形容三餐难继,本源于此;一日三餐是汉代以后富贵之家渐起的习惯,至唐宋城市生活繁盛方逐渐普及于民间。

住:堂室格局与席地而坐

传统住宅的正中是堂与室:堂在前,为待客行礼之处,前无壁而敞开,日照明亮;室在堂后,为起居寝卧之处,由户出入,堂室两侧有房有廊,谓之东西厢。由此生出「登堂入室」一语,《论语》载孔子评子路之学曰:

由也升堂矣,未入于室也。

升堂喻已得大体,入室喻得其精微,先后高下全借堂室格局立说,可知此是古人耳熟能详的空间常识。坐的习俗则是席地而坐:地上铺席,跪坐于席上,臀部压在脚跟上为安坐;直起上身谓之跽,是待命或警戒之态;两脚前伸形如簸箕为箕踞,是傲慢不敬的坐法。坐席讲规矩,《论语》有「席不正,不坐」之句,一人一席、以少为尊皆有法度。

室内家具最初只有低矮的几、案,人在席上凭几而坐。汉末胡床自西域传入,是可以折叠的坐具,垂足而坐自此渐起;唐宋以后椅凳桌案日益通行,垂足高坐至宋代而大备。这一变迁看起来只是家具的事,实则改变了从礼仪到起居的方方面面,旧时的跪坐揖拜,慢慢让位于站立拱手,坐具高起来,人的姿态也彻底换了样。

行:车马舟轿、驿传与饯别

行路之具,首推车马。先秦的车以马驾之,一车驾四马为驷,诸侯大国号称千乘,车马是身份与国力的标志;魏晋士人雅尚牛车,平稳从容,为名士所乘。舟楫见于南方水乡为多,大者楼船可载甲士。轿古称肩舆,人抬而行,宋代始盛,且有官轿民轿之别,乘轿与骑马遂有贵贱之分。

官府的通信与交通靠驿传:沿官道设驿,一般三十里一驿,备马匹船轿与馆舍,供传递文书与往来官员歇宿换马。驿马奔驰昼夜不息,唐杜牧咏荔枝之事云:
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
用的正是驿传的极速,诗人以讽喻出之,而驿制的效率可以想见。驿道之上又设亭,十里一长亭,五里一短亭,供人歇脚送别。故送别与亭桥柳色结缘:灞桥折柳,长亭置酒,临歧饯行是古人一大礼俗,行人上道之前,亲友设宴相送谓之饯别,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所歌正是此情:

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
一杯酒、一折柳、一长亭,行旅之艰难与离情之深挚,都凝在这些小小的仪式里。衣食住行四事,说到底是一代代人在地上过日子的痕迹,常识知道得越具体,古书中的世界便越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