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子规:规矩之书与身后争议
其书从清代山西蒙书到近代家喻户晓:弟子规讲了什么、为何晚出而盛行,以及围绕它的评价之争。
细读
传统蒙书之中,《弟子规》资历最浅而争议最大。论成书,它晚至清康熙间方才问世,比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迟了数百年;论际遇,它在清代不过一部地方性的塾学课本,近代几乎湮没无闻,近二十年却骤然风靡,诵者遍及校园内外,赞之者奉为教育经典,贬之者斥为愚孝教材。一部小书的百年浮沉,恰是一场关于传统伦理教育的活的争论,值得细看。
从《训蒙文》到《弟子规》
《弟子规》的作者是李毓秀,字子潜,山西绛州人,清康熙间的塾师,平生科举不利,遂专力训蒙。他依据《论语·学而》中孔子论弟子的一段话,编成一部童蒙读物,初名《训蒙文》。所据原文云:
弟子入则孝,出则弟,谨而信,泛爱众,而亲仁。
行有余力,则以学文。
「弟子」本指年幼之人,此章说为学先于为人:在家孝,在外悌,行事谨而言语信,博爱而亲近仁者,行有余力,再学文献。李毓秀以此章为纲,逐句铺展为三字韵语,其后经贾存仁改订润色,易名《弟子规》。作者与改订者生前皆非名流,此书在清代主要经塾师口传抄行而流传于北方民间,并无煊赫的注家与官府的推许,这与《三字经》早早名家注、遍天下,情形大不相同。
三言体例与七部分结构
全篇三字一句,两句一韵,千余字,体例全仿《三字经》,而义理全出于《论语》一章。开头总叙即摄全书纲领:
弟子规,圣人训。首孝弟,次谨信。
泛爱众,而亲仁。有余力,则学文。
总叙之下,依「入则孝、出则弟、谨、信、泛爱众、亲仁、余力学文」分为七部分。「入则孝」自「父母呼,应勿缓,父母命,行勿懒」起,把孝落到应答、起居、出入、饮食诸细节:
亲所好,力为具,亲所恶,谨为去,
身有伤,贻亲忧,德有伤,贻亲羞。
「谨」讲作息饮食、衣物坐立的规矩;「信」讲言语诚信,谓「彼说长,此说短」不如谨口,「凡出言,信为先」;「泛爱众」谓「凡是人,皆须爱,天同覆,地同载」,推孝悌以及众人;「亲仁」教人亲近贤者;「余力学文」则申明知行先后,谓「不力行,但学文,长浮华,成何人」。可以说,它把《论语》一句话拆成了一部行为手册:孝是什么,不靠议论,而靠一个个可教可练的动作。
式微与大热:一书的百年浮沉
晚清兴学堂、废科举,新式教育视蒙学读物为旧学残余,《弟子规》与诸蒙书一同退场,民国以后几近湮没。近二十年,传统诵读之风复兴,此书忽而大热:中小学诵之于晨读,企业培训引之于课堂,注本、诵读本层出不穷,一时几成传统教育的招牌。百年之间由冷而热,跨度之大,在诸蒙书中绝无仅有。
大热引来大争议。批评者举「亲爱我,孝何难,亲憎我,孝方贤」——
亲爱我,孝何难,亲憎我,孝方贤。
——谓此等条目教儿童无条件承受父母的一切对待,是愚孝;「话说多,不如少」被指压抑表达,「不关己,莫闲管」被指浇薄人情;更有论者谓全书教导服从远多于理解,与培育独立人格的现代教育旨趣相悖。这些批评并非全无根据,也正因此,如何读这部书成了问题。
同情理解:一部操作指南
为《弟子规》一辩,须先认清它是什么书:它不是义理之书,而是行为规范汇编,功能近似今日的儿童行为守则。以「亲憎我,孝方贤」论,此语上承古义:闵子骞遭后母之虐而孝不失,大舜处顽父嚚母之间而不改其孝,古来皆以为孝之至境——父母不爱我而我孝不失,说的是身处逆境的特例,原非教寻常儿童忍受虐待;断章取一句而批评,不如放回古义看语境。再说「父母呼,应勿缓」:把抽象的孝化作应答之间可操作的具体动作,正是蒙学「小学学其事」的本色,朱熹所谓教之以洒扫、应对、进退之节,此书正是这一路数,可操作恰是其长处。
当然,同情理解不等于照单全收。孝当以爱敬为本,而不当以服从为务;书中若干绝对化、不近人情的条目,今日读来自当有所删汰,这同样应向学习者讲明,而非囫囵吞下。
取其精华:今天怎样读《弟子规》
平心而论,《弟子规》的长处在具体:早晨如何应对父母,借人物如何及时归还,说话如何守信,见人如何有礼,这些细目经过一番扬弃,仍是可用的生活教育材料;其短处在把具体规矩绝对化,一旦脱离解释与示范,便易流于形式乃至压抑天性。因此今天的读法应当是:师长先辨,择其善者教之,存疑者讲清缘由,让儿童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。
一部塾师编的小册子,身后浮沉如此,恰恰说明蒙学之书从来不只是教识字——它承载的是一代人关于「怎样做人」的答案。《弟子规》的答案是否尽合今日,可以争论;但它把伦理变成可操作的日常这一份用心,在诸蒙书中仍是最分明的。读蒙学诸书而能辨其精粗、化其可用,这本身即是最好的读法。
想直接读原文?经典全文收录七部蒙书1318段,均附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