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字文：一夜白头的一篇奇文

细读

蒙书之中，最有传奇色彩的一部当推《千字文》。相传它是一夜之间编成的，编者为此急白了头发；它通篇一千字，字字不重，却句句成文、通体押韵；此后一千多年，它是中国人最通行的习字课本，也是书家竞相书写的题目。一部童蒙识字书，竟成为文字、教育与书法三界的共同经典，这是本文要细看的一桩奇事。

一夜白头：周兴嗣次韵的传说

故事发生在南朝梁。梁武帝萧衍雅好书法，尤爱王羲之字，欲教诸王临习，相传令殷铁石自王羲之遗墨中拓出一千个互不重复的字，每字一纸，杂碎无序；又召散骑侍郎周兴嗣，说：「卿有才思，为我韵之。」周兴嗣连夜编缀成文，次日进呈，鬓发皆白。此事见于唐人李绰《尚书故实》：

梁武教诸王书，令殷铁石于大王书中拓一千字不重者，每字片纸，杂碎无序。

武帝召兴嗣谓曰：『卿有才思，为我韵之。』兴嗣一夕编缀进上，鬓发皆白。

一夜成文自是传闻笔法，不必尽信；然以一千个互不相干的字排成一篇通体押韵、义理有次第的文章，即便经年累月亦属难事，故此说千年不衰，正见世人对这篇文章的惊叹。周兴嗣是梁代文人，字思纂，以才思敏捷著称，另有奉敕撰铭诸作，而赖《千字文》传名至今。

千字无重：字学上的奇迹

全文一千字，四字一句，共二百五十句，隔句用韵，中途数度转韵，诵来如行云流水。最奇处在千字无一重复——严格说，唯「女慕贞洁」之「洁」与「纨扇圆絜」之「絜」本为一字之异写，此外再无重字。以一千个不重复的汉字，写成一篇有次第、有义理、通体押韵的文章，此为中国字书中的独一份。

这一千字也非随手凑数，而是常用字的精华：天文、地理、人伦、器物、耕读，日用要字大体在内。童子诵毕全文，等于把当时最要紧的一张常用字表过手一遍，此后读写即可粗通。前此的字书如汉代《急就篇》，三字七字相间，重字亦复不少；论字表之经济、成文之浑成，《千字文》后来居上。

四段骨架：从天地玄黄到焉哉乎也

全文大体可分四段。首段言天文时令，起手即千古名句：

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。

寒来暑往，秋收冬藏。闰余成岁，律吕调阳。

天玄地黄，四时运转，八句之内把宇宙图像立了起来。次段言人伦修身，自「盖此身发」以下，讲孝敬、立身、进德，如「罔谈彼短，靡恃己长」「信使可覆，器欲难量」，全是做人的分寸；三段言都邑与文治，自「都邑华夏，东西二京」以下，述二京宫阙之壮、图籍人物之盛，以及九州山川物产；末段言田园耕读，自「治本于农，务兹稼穑」以下，写躬耕之实与读书之乐：

治本于农，务兹稼穑。俶载南亩，我艺黍稷。

篇末以「孤陋寡闻，愚蒙等诮，谓语助者，焉哉乎也」收束——把最无义的四个虚字安置在最末，通篇遂成一个不假外求的整体。四段由天而人，由人而国，由国而耕读田园，终以文字收梢，义理次第俨然，这是它远胜《急就篇》式罗列之处。

书法与续作：一篇文字的艺术生命

《千字文》与书法的因缘，始于成书之初的使命——集王羲之字以教诸王，它生来就是一部字帖。真正奠定其书学地位的，是隋代的智永：他是王羲之七世孙，出家为僧，居永欣寺阁上临书多年，写《真草千字文》八百余本，分施浙东诸寺，真草二体对照，成为后世临习的范本，其墨迹本至今尚存，又有石刻本传世。自唐以来，书家写《千字文》几成必修课，怀素、赵孟頫、文徵明诸家皆有名迹；敦煌石室所出唐人写本甚多，可见其时已是最通行的习字范本。

续作与仿作亦历代不绝，宋人侍其玮作《续千字文》，取原篇未用之字另成一篇，此后改作、和作层出不穷；朝鲜、日本诸邦皆曾以之为童蒙课本，日本且以假名注之。一篇蒙书，竟成一宗跨国界的文字与书法产品。

字汇与知识：双重启蒙价值

《千字文》的价值，可分两层看。作为字汇，它是最经济的识字表：一千字无一重复，等于把当时常用字一次学全，又因四字成句、句句成文，字与字在语境中彼此照应，比孤立的字表更易记牢。作为知识，它把天文、物候、修身、历史、耕织装进韵语，识字的同时即接受常识与伦理的熏染。梁武帝本意只在给诸王一部王字帖，结果成就了识字课本的巅峰，可谓意外的圆满。

后世以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并称「三百千」，其中《千字文》资历最老：唐代已遍行天下，宋以后虽让《三字经》居首，然论成文之难、传播之广、艺术生命之长，则无出其右者。一篇《千字文》，从一夜而成的急就章，长成一部绵延千年的文化史，蒙书之中，此为绝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