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学与家训:家庭教育的两条路径
视野家训面向成人立身处世,蒙书面向童子开蒙识字:庭训、母教与家塾共同构成古代家教体系。
细读
儿童受教育,旧时不只在学塾,更在家庭。学塾里有先生与读本,家庭里则有长辈与家训,两者一外一内,一教字句,一教做人,共同构成传统儿童教育的两翼。说蒙学而只看学塾,便看不全;把家训、母教、家塾义学这条线补上,蒙学的图景才算完整。
庭训之源:孔鲤过庭
家庭教育这个传统,儒家追溯到孔子。《论语·季氏》记陈亢问孔子的儿子伯鱼:您从夫子那里可听过特别的教导?伯鱼答说,有一次父亲独自站在庭中,我快步走过,他问我学诗没有,我说没有,他说不学诗便不会说话,我退而学诗;又一次问学礼,说不学礼便不能立身,我退而学礼。
尝独立,鲤趋而过庭。曰:学《诗》乎?对曰:未也。
不学《诗》,无以言。鲤退而学《诗》。
不学《礼》,无以立。鲤退而学《礼》。
陈亢听罢叹服,自道问一得三。后世称父亲的教诲为庭训,语源正在于此。这件事定下了一个方向:教子是父兄的责任,诗礼是教子的内容,庭中之教与塾中之教从此并行不悖。
家训之祖:颜氏家训
成体系的家训著作,一般认为以南北朝颜之推的《颜氏家训》为祖。颜之推历仕梁、北齐、北周,饱经丧乱,晚年把立身治家的经验写成二十篇,从教子、治家到名实、文章,无所不谈。他自道著书缘起,说此书「非敢轨物范世」,只是要「整齐门内,提撕子孙」。书中名句至今流传:
教妇初来,教儿婴孩。
幼而学者,如日出之光;老而学者,如秉烛夜行。
前一句见《教子》篇,说的是教育要趁早;后一句见《勉学》篇,劝人终身向学。《颜氏家训》之后,家训著作代有其作,宋代司马光有《家范》,明清家训谱牒不计其数。清初朱柏庐的《治家格言》以五百余字概括持家教子之道,「黎明即起,洒扫庭除」几乎无人不晓,篇幅虽短,实际是家训向格言化的延伸。
家训与蒙书的分工
家训与蒙书都是教人,却各有分工。家训面向已成年的子弟,谈的是婚宦交接、持家立业、处世分寸,预设读者是有理解力的少年与成人,所以多为散文,条分缕析,既讲道理也讲利害。蒙书面向开蒙的童子,任务是识字、背诵、养成习惯,所以多用韵语,重记诵而轻论理。一言以蔽之:家训教成人如何立身处世,蒙书教童子如何打基础,一深一浅,一理一诵。
分工之外也有交叉。家训中的格言常被摘入蒙塾诵读,《治家格言》本身就是家训而兼蒙课;蒙书中的训诫如入则孝、出则悌,正是家训的基本内容。一个家庭往往让孩子在塾中背蒙书,在庭中听家训,内外呼应,教育才算周密。
母教与庭内之教
传统庭内教育中,母教占有特殊地位,最著名的自然是孟母。相传孟子幼年家近墓地,孩子学人埋葬游戏,孟母以为此地不宜居,迁到市旁,孩子又学商贩叫卖,再迁到学宫之旁,孩子习礼节揖让,孟母这才定居,是所谓三迁。孟子逃学回家,孟母当着他的面割断织机上将成的布匹,说:
子之废学,若吾断斯织也。
君子学以立名,问则广知。
废学如断织,半途而废则前功尽弃,孟子自此昼夜勤学。汉代刘向把这些故事写进《列女传》,孟母遂成母教的典范。
宋代又有欧母画荻的故事。欧阳修四岁丧父,家贫无资,母亲郑氏以荻秆画地,教他识字读书,《宋史》记其事说「家贫,至以荻画地学书」。又有岳母刺字,民间相传岳飞之母在他背上刺精忠报国四字;考诸正史,《宋史·岳飞传》只记岳飞受审时裂裳示背,有「尽忠报国」四字深入肤理,刺字者是否其母,史无明文,一般认为刺字之事是后世演义,然民间乐于传颂,正见母教形象深入人心。
家塾、义学与族学
家庭教育的组织形式也在发展。士宦之家多设家塾,延师课子,族中子弟附读,塾师或由族中长辈充任。更进一步的形态是义庄义学:北宋范仲淹在苏州置义庄,购置田产,以其收入赡养族中贫者,并设义学使族中子弟免费入学,这是族产与族学结合的典范,后世仿行者甚多。义学之外,又有村落集资的村塾、地方官办的社学,蒙学教育因此不专属于富贵之家。家塾义学的意义在于把教育责任制度化:不靠一人一时的热忱,而靠田产与章程,使教化可以世代维持。
家训文化的现代回响
家训传统在现代并未断绝,只是形态变了。系统的家训著作少有人作,但家书一脉延续甚久,曾国藩家书谈修身治学,至今仍被当作家教读本;今日讲家风、修族谱者亦有回潮之势。当然,回望这份遗产须有分寸:旧家训建立在尊卑秩序之上,父为子纲,教训是单向的,与现代平等观念多有扞格。可取的是那份把教育当作家庭头等大事的自觉,与言传身教、以身为则的态度;至于教训本身的许多具体条目,则须放回当时的语境中理解,择善而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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