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学教材的两千年流变

细读

识字课本看起来最不起眼，实际却是最古老、传承最久的教材类型之一。从周秦到明清，蒙学教材绵延两千余年，一脉之中又不断分化出新的门类。把这条线索理一遍，既能看清古人如何教孩子识字读书，也能看清蒙学本身如何从单纯的字书，长成识字、训诫、知识三足鼎立的格局。

周秦发端：史籀篇与仓颉篇

最早的蒙学课本要追溯到周代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记《史籀》十五篇，相传为周宣王太史籀所作，是教童蒙识字的字书，其字体后世称籀文，《说文解字》中多有保存，原书则久已亡佚。秦统一前后，李斯作《仓颉篇》，赵高作《爰历篇》，胡毋敬作《博学篇》，都是四字韵语的识字书。汉初闾里书师把三家合为一编，通称《仓颉篇》，长期行用。这类字书兼作识字与正字之用，因为当时字形屡变，官府需要用它统一写法。

《仓颉篇》原书后来散佚，所幸近代以来西北简牍多有出土，残文得以重见天日。开篇几句尚可窥见其教学口吻：

仓颉作书，以教后嗣。

幼子承诏，谨慎敬戒。

寥寥数句，识字之外已带训诫，字书与道德教育结合的倾向，从源头上便已露头。

汉代：急就篇的时代

汉代行用最广的是史游所作《急就篇》。史游是西汉元帝时的黄门令，此书以三言、四言、七言韵语写成，把姓氏名字、衣服饮食、器物、虫鱼、官职等名物分门别类串在一起，押韵易诵，便于急速成学，「急就」之名即由此而来。开卷数句最见其体例：

急就奇觚与众异，罗列诸物名姓字。

分别部居不杂厕，用日约少诚快意。

「分别部居不杂厕」六字，几乎是后世一切知识类蒙书的纲领：分类编排，不使混杂。《急就篇》汉唐间流传极广，写本遍及边塞，居延、敦煌汉简中屡见其残简，足见连戍卒也拿它识字。

千字文一统

南北朝以后，一部新字书异军突起，那就是《千字文》。相传梁武帝命人从王羲之书迹中拓出一千个不重复的字，令周兴嗣编次成文，周兴嗣一夜编成，鬓发尽白。传说不必尽信，但此书确有过人之处：一千字几乎无一重复，四字一句，句句成韵，从天文时序写到人事修齐，文从字顺，毫无硬凑之痕。

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

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。

寒来暑往，秋收冬藏。

自隋唐起，《千字文》成为识字书的绝对主角，后来与宋人编的《百家姓》、相传王应麟所作的《三字经》并称三百千，行用直至清末。一部书能用近一千五百年而不衰，在蒙学教材史上是孤例。

唐宋分流：训诫类的兴起

唐宋两代，蒙书不再只是字书，门类渐多。唐代有《太公家教》，四言韵语，专讲处世格言，如「得人一牛，还人一马」，敦煌写本中存者极多，是唐五代乡村学塾的通行读本。又有《兔园册》，相传为唐初蒋王李恽命僚佐编成的类书式读本，行于村塾，五代犹有人随身习诵，被朝士讥为浅俗，足见其为下层启蒙之书。这两部书后来都渐次失传或退居冷宫，但它们标志着训诫类蒙书的兴起：教孩子识字之外，还要教做人。

宋代训诫类蒙书登峰造极，代表作便是《三字经》。此书相传为南宋王应麟所编，一说为宋末区适子所作。三字一句，两句一韵，先讲性教，再举经子，次叙史事，末以勤学故事作结，识字、常识、训诫熔于一炉。

人之初，性本善。性相近，习相远。

苟不教，性乃迁。教之道，贵以专。

养不教，父之过。教不严，师之惰。

《三字经》的出现，使训诫类蒙书有了足以与《千字文》并肩的中心文本，后世推为蒙求之冠，不算过分。

明清并盛：知识类与格言类

明清两代蒙书大盛，知识类与格言类并驾齐驱。知识类以《幼学琼林》为代表，明人程登吉所编，后经清人邹圣脉增补。此书用骈体写成，天文地舆、人事器用、鸟兽花木，无不分类罗列，且每条都带典故，等于一部袖珍百科，俗谚所谓「读了《增广》会说话，读了《幼学》走天下」，正见其用处。格言类以《增广贤文》为代表，辑录历代格言谚语，句式长短不拘，讲的是人情世故：

画虎画皮难画骨，知人知面不知心。

近水楼台先得月，向阳花木早逢春。

此外尚有训诫的《弟子规》，清人李毓秀依《论语》弟子入则孝、出则悌一章敷衍而成，专教童子洒扫应对进退；又有《朱子治家格言》，朱柏庐所作，「黎明即起，洒扫庭除」之句几乎家喻户晓。蒙书至此，俨然一个层次分明的读物体系。

三条线索的消长规律

纵观两千年，蒙学教材大抵循三条线索演进：一是识字书，从《史籀》《仓颉》到《急就》《千字文》，核心任务是解决字的问题；二是训诫书，从字书中的零星劝诫，到《太公家教》《三字经》《弟子规》，核心任务是解决德行的问题；三是知识书，从《急就篇》的名物分类，到《幼学琼林》《龙文鞭影》，核心任务是提供名物典故与历史常识。

三条线索并非轮流坐庄，而是各按社会需要消长。科举时代重经义与文辞，识字书与训诫书最为兴旺；市井生活日渐繁盛，格言与知识类便随之抬头。《急就篇》有名物而少训诫，《三字经》把训诫置于知识之前，《幼学琼林》几乎全是知识，《增广贤文》满纸世故，一部蒙书史，就是识字、育德、授知三种需求的不断配比。今天编写儿童读物的人若肯回头看看这份清单，仍能感到它分门别类的用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