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学的教法：诵读、属对与习字

细读

旧时孩童开蒙，进的是私塾或家塾，用的是三字经、千字文一类读本，但真正决定他能学到什么程度的，除了教材，更是教法。蒙学的教法自成一套体系：以诵读为纲，以属对为课，以习字为日课，三者穿插进行，日复一日。这套方法围绕记忆与模仿展开，与现代教育的理解优先颇不相同，却是两千年间无数读书人共同走过的路。要看清这套教法的得失，不妨从它的次第说起。

先熟诵，后开讲：蒙学的次第

蒙学教学有明确的次第：先识字，后读书；先熟诵，后开讲。识字先行是共识，清代王筠在《教童子法》里说得干脆：「蒙养之时，识字为先，不必遽读书。」先让学生认够一批字，再进入读书，读起来才不致满纸生字。读书则先由先生教读，先生念一句，学生跟一句，起初并不讲解，只求字音读准、句读分清。《三字经》所谓「凡训蒙，须讲究。详训诂，明句读」，句读正是第一步功夫：断句不错，文意才有分晓。

熟诵到一定火候，先生才开讲。讲书也不求多，一次讲一段，讲完仍要复讲，学生用自己的话把先生所讲说回来，才算通晓。朱熹论读书有名言：「读书有三到，谓心到、眼到、口到。」口到便是出声诵读，这是蒙学最看重的功课。诵读贵在熟练，一段书读到滚瓜烂熟、出口成诵，先生才算满意。今人常批评这种不解而诵为死记硬背，但就语言学习而言，先储料后理解也自有其道理，幼儿习得母语，本就是先记后懂。

背书与温书：记忆功课的制度化

背书是蒙学的硬功课。制度大体如此：先生教完一段新书，学生当场背诵，这叫背生书；隔日清晨须把昨日及以前所学背一遍，这叫背熟书；此外还有温书，把读过的整本从头温习，防止随学随忘。背不出来要罚，轻则重读，重则责打，背书因此成了私塾里最紧张的时刻。这套制度的核心，是把记忆当成可以管理的工程：新课日积，旧课日温，用反复对抗遗忘。

这种安排并非全无学理。《礼记·学记》讲「时教必有正业，退息必有居学」，正课之外要有居学温习，古人早有自觉。诵读之功的确造就了惊人的记诵能力，旧时读书人能整本背诵四书五经者并不罕见，终身不忘者亦多。但另一面，强记的代价也真实存在：孩子不解其意，苦背如受刑。王阳明在《训蒙大意》里直指其弊，说「大抵童子之情，乐嬉游而惮拘检，如草木之始萌芽，舒畅之则条达，摧挠之则衰痿」，一味拘检摧挠，孩子便视学塾如牢狱，勉强记得，也无从化用。

属对训练：从一字对到长对

属对即对对子，是蒙学特有的语文训练。方法由浅入深：先教一字对，先生出「天」，学生对「地」；继而二字对、三字对，再到五言七言，直至长对。课程用书以清代车万育《声律启蒙》与李渔《笠翁对韵》最为通行，开篇即是样板。

云对雨，雪对风，晚照对晴空。

来鸿对去燕，宿鸟对鸣虫。

三尺剑，六钧弓，岭北对江东。

属对看似游戏，训练却极扎实。一字对要先辨词性，名词对名词，动词对动词；再辨平仄，出句仄声收，对句平声收；再要拓宽见闻，天文对天文，地理对地理，人名对人名。一个对子对得工整，词汇量、音韵感、造句能力都在其中。旧时读书人日后作诗作骈文，对仗功夫多半奠定于童年属对。可以说，属对是把语法、音韵、修辞压缩进一种课业的巧妙设计，今人做语文游戏，仍未出其范围。

习字：描红、影写与临帖

习字是每日必修。次第同样分明：先是描红，红字印在纸上，用墨笔依样描满；继而是影写，把薄纸覆在范字上摹写；最后临帖，把帖放在旁边，照着写，对着想。范本多用名家楷书，欧体、颜体、柳体、赵体随师所选。先摹后临，先求形似，再求神似，与诵读的先熟后懂正是同一个思路：把范本吃透，再求变化。习字又与识字互相成就，一个字要能认、能读、能写、能讲，四样齐备，这个字才算真正进了肚子里。

教鞭与师道：体罚的时代局限

传统蒙学重视师道尊严，体罚为制度所认可。《尚书·舜典》有「扑作教刑」之说，《学记》亦有「夏楚二物，收其威也」，夏楚都是责打用的荆条，可见责罚本是古礼的一部分。落到私塾里，便是戒尺、板子，背不出书、字写不端，都可能挨打。师道尊严维护了教学的严肃，也造成了普遍的畏惧心理，孩子怕先生甚于怕读书，是旧时学塾的常态。

这套做法的时代局限不必讳言。它把教育建立在恐惧而非兴趣之上，重惩罚而轻引导，合于尊卑秩序，却违背儿童天性。古人中亦不乏反思，王阳明主张诱之歌诗、导之习礼，使童子「趋向鼓舞，中心喜悦」，便是反对一味威压。体罚传统随旧学塾一同退场，是应当的；今天重读蒙学教法，这一部分只能作历史的教训看。

效果与得失

平心而论，传统蒙学教法的实效是显著的。集中识字加上大量诵读，两三年间识字两千以上者比比皆是；属对训练出的语感，使日后读书作文事半功倍；严格的记忆训练，让经典终生驻在腹中。《管子》说「一年之计，莫如树谷；十年之计，莫如树木；终身之计，莫如树人」，树人之业重在根基，蒙学教法在识字、记忆、语感三方面确实打下了根基。它的短处在忽视理解与兴趣，把儿童当作缩小的成人来管教。诵读、属对、习字本身是有效的方法，被什么样的教育观使用，决定了它养人还是困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