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学琼林:骈语写成的百科全书

其书

「读了幼学走天下」:以骈俪对句包罗天文人事百物掌故,一部类书为何能充当童蒙的常识库。

细读

若问旧时蒙学读物里哪一部知识最博杂,许多老学究会答:《幼学琼林》。这部书用对仗工整的骈语,把天文地理、朝廷官制、人伦称谓、饮食器用、鸟兽花木几乎囊括殆尽,等于把一部百科全书压成了蒙童能诵的韵文。民谚说「读了增广会说话,读了幼学走天下」,走天下所恃的,正是它教的那一身名物典故的底子。

编者与书名:程登吉原编,邹圣脉增补

此书原编者为明代的程登吉。程登吉字允升,江西人,一般认为是明末人氏,生平事迹传世不多。书原名《幼学须知》,又有《成语考》之名,一说与邱琼山(邱濬)有关,历来有异说,姑存而不论。清代乾隆年间,福建人邹圣脉为之增补注释,增益条目,厘定卷帙,改题《幼学故事琼林》,世称《幼学琼林》,从此书名大行,原本之名反而不彰。

「琼林」二字取意甚美:琼林本指玉树之林,又是宋代皇帝设宴款待新科进士的琼林苑之名,以之名书,寓藏书如美玉成林、取用不竭之意。书名数易而内容层累,正合古人成书常例:一部蒙学经典,往往不是一人一时之功,而是数代师儒递相增益的结果。

骈俪对句的体例

全书通体用骈语写成,两句一组,或四字或六字,讲究对仗与音节,读起来铿锵成韵。开卷第一节便是最有名的一段:

混沌初开,乾坤始奠。

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,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。

日月五星,谓之七政;天地与人,谓之三才。

把天地的由来与「七政」「三才」诸名目,全用对句说出,义理浅明,声调谐畅。骈语的用意与《百家姓》的四言一韵相仿:蒙童先熟其声口,再解其字义。所不同者,《幼学琼林》的对句里裹着成串的知识与典故,记得住句子,便带得走学问,这正是它比一般识字书进了一层的地方。

从天文到花木:门类结构

全书分四卷,按门类编排,纲举目张,俨然一部缩微的类书。

  • 卷一天文、地舆、岁时、朝廷、文臣、武职,讲天象地理、时令节候与朝廷职官。
  • 卷二祖孙父子、兄弟、夫妇、叔侄、师生、朋友宾主、婚姻、女子、外戚、老幼寿诞、身体、衣服,讲人伦亲属与称谓礼俗。
  • 卷三人事、饮食、宫室、器用、珍宝、贫富、疾病死丧,讲日常人事与起居用度。
  • 卷四文事、科第、制作、技艺、讼狱、释道鬼神、鸟兽、花木,讲文章科举与万物杂识。

门类次第暗含着一套教育次第:由天而地,由朝廷而人伦,由日用而万物,从头顶的星辰一路讲到园中的花木。蒙童诵毕全书,旧时代读书人所需的名物常识大体具备,故时人径以「小型百科全书」许之。

典故词典:密度与功能

《幼学琼林》最见功力处在典故的密度。几乎每一联对句都是一则典故或一个成语的出处讲解,如同给一部长编典故词典配上韵脚。如释成语道:「披星戴月,谓早夜之奔驰;沐雨栉风,谓风尘之劳苦。」一句释一语,溯源而及于义;又如「管中窥豹,所见不多;坐井观天,知识不广」「问舍求田,原无大志;掀天揭地,方是奇才」,既记成语,又明褒贬。

披星戴月,谓早夜之奔驰;沐雨栉风,谓风尘之劳苦。

管中窥豹,所见不多;坐井观天,知识不广。

问舍求田,原无大志;掀天揭地,方是奇才。

这些条目背后的典故,又各有来历:或出经史,或出诸子,或出诗文集。蒙童读时未必逐条穷究,但典故的印象已先入于耳目,待日后读书遇其本事,前熟后生,自然贯通。所以前人把它称作「典故之府」,作文引据,随时可以从此中取资——这正是「读了幼学走天下」的底气所在。

名物称谓的教育价值

书中尤可注意者,是关于称谓与名物的部分。旧时社会最重礼数,称人、自称、叙亲、叙交,各有定式,差一个字便是失礼。此书把各色称谓与名物代称编成韵语,如何称人父母、如何称人子弟,何物别号何名、何事有何雅称,一一朗朗成诵。蒙童熟此,待人接物便有了可靠的凭据。

这类知识在今日虽已部分失效,其教育思路却仍然可取:语言不只是认字,更是文化与礼俗的载体;一个人对名物称谓的掌握,实即对一种生活秩序的掌握。《幼学琼林》把这套秩序编成对句,让孩童在诵读中先体认、后理解,是典型的中国式蒙学路径。

一部让人走天下的书

数百年来,《幼学琼林》与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《增广贤文》并为蒙学要籍,而其知识容量为诸书之最。它不教义理,不涉玄谈,只扎扎实实地把名物、称谓、典故装进骈语的容器,让蒙童带着一身实用的学问出门应世。

今天读它,未必尽按旧法背诵,但作为一种知识谱系的入门读物,它依然自有价值:想了解古人如何称呼天地岁月、如何叙写伦常礼数,此书便是一座现成的琼林。所谓走天下,走的未必是山川万里,更是数千年文脉里那些名与实、典与故——能把这条路走通的人,谈吐之间自有一种从容。

想直接读原文?经典全文收录七部蒙书1318段,均附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