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贤文：处世格言的人情练达

细读

民间流传着一句老话：「读了增广会说话，读了幼学走天下。」这里说的「增广」，就是《增广贤文》。它算不上什么高文典册，只是一册处世格言的汇抄，却在数百年间传遍朝野，田间地头、市井茶坊，人人能念出其中几句。这部书教会中国人的，不是圣贤的玄理，而是人情的练达。

书名由来与明代成书

《增广贤文》原名《昔时贤文》，又称《古今贤文》。书名之由，可从开篇四句见出：「昔时贤文，诲汝谆谆。集韵增广，多见多闻。」——把往昔贤人的言语收集起来，增而广之，编成韵语以教后人，「增广」二字即由此而来。

昔时贤文，诲汝谆谆。

集韵增广，多见多闻。

观今宜鉴古，无古不成今。

其成书年代，一般认为最迟在明代。一个有力的旁证是：明万历间汤显祖的《牡丹亭》里，塾师陈最良教杜丽娘念书，用的正是这部贤文，可见当时它已流行于蒙馆。至于编者为谁，已不可确考，只是一部市井传抄、无名氏层累而成的蒙学读物。

层积之书：历代增补

《增广贤文》不是一次写成的书，而是一代代增补出来的书。它在流传中不断被加入新的条目，清人周希陶曾为之重订，作序说明，分上下两集，条目有所厘正增删。今通行本即分上下两集，条目数百，字数三千余，长句短句错落成韵，两句一组，全无生硬之处。

这种层积性正是它的特点：书中既有古代的谚语，也有近世的俗话；有的条目彼此意思相近，有的甚至互有出入。它不以严密体系见长，而以千百年来民间经验的堆积取胜——读《增广贤文》，等于翻阅一部层层叠起的世故账簿，每一层都是一段时期人情世态的沉淀。

读了增广会说话

「读了增广会说话」，这句民谚道出了它在民间的实际功用。所谓会说话，不是辞令漂亮，而是懂得人心：知道何时该言，何时该默；知道人情冷暖的规律，说话便有分寸。书中大量条目本身就是关于言语的箴戒，如「谁人背后无人说，哪个人前不说人」，把人背后议论的常态一语道破，读惯了这种话，待人接物自然多了几分世故的圆熟。

三类来源：谚语、名句与劝世语

细按其内容，条目大抵出自三个源头。

• 民间谚语与市井常谈，占了大半，如「路遥知马力，日久见人心」「画虎画皮难画骨，知人知面不知心」，都是千百年来从生活里磨出来的话。
• 诗文名句的化用，如「近水楼台先得月，向阳花木易为春」本出宋人笔记，「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忠言逆耳利于行」化自《孔子家语》，经此书改写为对句，遂家喻户晓。
• 佛道劝世之语，如「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」「善恶到头终有报，只争来早与来迟」，把因果报应之说织进处世格言，为它添了一层劝善的底色。

三类来源合在一起，雅俗并存，儒释道杂糅，正是民间读物的本色。它不辨来源、不问门派，只要于人情有察、于处世有用，便收入韵语，这也是它条目庞杂而生气勃勃的原因。

世故与通达：两副面孔

《增广贤文》的人生观有鲜明的两面。一面是世故凉薄，专写人心之险与世态之炎凉：「人情似纸张张薄，世事如棋局局新」「贫居闹市无人问，富在深山有远亲」「有酒有肉多兄弟，急难何曾见一人」。这些句子冷峭逼真，把趋炎附势、人走茶凉的世相说得入骨，读来令人心惊。

人情似纸张张薄，世事如棋局局新。

贫居闹市无人问，富在深山有远亲。

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忠言逆耳利于行。

责人之心责己，恕己之心恕人。

另一面却是通达警策，教人向善修身：「良药苦口利于病，忠言逆耳利于行」，教人纳谏自省；「责人之心责己，恕己之心恕人」，教人宽以待人、严以律己；「但行好事，莫问前程」，教人只问耕耘；「读书须用意，一字值千金」，教人勤学。同是一册书，既写透了凉薄，又立起了规矩——凉薄是描述世界的实然，通达是期许人生的应然，两面合观，才算读懂了《增广贤文》。

如何评价其中的消极成分

历来对《增广贤文》评价不一，批评者多指其消极：处处教人防人，「逢人只说三分话，未可全抛一片心」，似乎一味世故，把人心想得太坏。这种批评自有道理，却也需要公允看待。

应当看到，书中那些凉薄之语，多是旧时代小民生存经验的总结。在宗法社会与市井生活里，底层人防备倾轧、看惯冷暖，把血泪教训凝成格言，本意不在教人堕落，而在教人自保。它是特定社会条件的产物，有其历史局限，不必讳言；但也不能拿后世的标准苛求，把一部民间处世书当作道德教科书来清算。

比较平实的读法，是取其通达、去其凉薄：勤学、惜时、守信、宽人、慎言这些条目，至今仍是立身的良药；而那些一味防人的话，则不妨当作了解旧时世态的材料来看。读《增广贤文》，好比听一位阅世极深的老者说话：他有些话冷，有些话暖，冷话教你认清世事，暖话教你如何自处。能两面都听进去，才算真「会说话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