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课与《声律启蒙》

渊源

属对从一字对到长对的教学传统,车万育其人与康熙间成书,《声律启蒙》在蒙学中的位置。

细读

中国旧时的蒙学教育,有一条清晰的功课次第:先识字,后读书,再作文。识字靠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一类韵语课本,读书从四书五经入手,而介于读书与作文之间,另有一门必修的功课,叫属对,俗称对课。先生出上句,学生对下句,由一字、二字渐至多字,是每个读书人在开笔作文之前都要经历的训练。《声律启蒙》便是为这门功课编写的一部课本,也是同类书中流传最广的一种。

从对字到对句:属对是蒙学必修课

属对的训练从对字起步。先生出一个「天」,学生对一个「地」;出「雨」,对「风」;单字既熟,进而二字、三字,再进而五言、七言以至十几字的长联。对的时候有两个讲究:一是平仄要相对,上句收仄声,下句收平声;二是门类要相称,天文对天文,草木对草木,不可乱对。这两个讲究,正是后来律诗对仗的全部基础。

这门功课为什么如此重要?因为作诗必先能对。近体诗的中间两联必须对仗,不通属对,律诗无从落笔;科举时代试帖诗要考对仗,文章中的骈句、联语也处处用对。属对于是成了修辞与声律的基础训练,兼有测验的性质:塾师出一联考学生,往往就在考察一个孩子的悟性与火候。旧籍中记载的许多神童故事,都从应答对课上来,可见它在那时的地位。

对课在塾中的做法是每日行之,通常排在课艺之前:先生随口出题,学生随即口答,或用红笔写在仿书之上。由一字对而二字对、三字对,循序渐进;一字对练的是审音辨类,多字对练的是句法安排。等到五言、七言的对句都能应声而就,作诗联句的门径便已打开。可以说,对课是蒙学功课中承前启后的一环:向前接着识字与诵读,向后接着试帖诗与文章中的排偶。

车万育:一般所认的作者

通行本《声律启蒙》题清人车万育撰。车万育,湖南邵阳人,清康熙间进士,官至给事中,居官以敢言见称。一般认为《声律启蒙》即出其手;也有学者指出,此书之前已有旧本流传,一说元人已编有相类的声律课本,车本是在旧本基础上增删订补而成。今天从文献上把作者问题彻底坐实并不容易,但无论增删的成分几何,这部书以车万育编定的面貌通行于世,则大体没有疑问。

此书成书之后流传极广,与《笠翁对韵》并称,旧时塾中几乎人手一编。各本文字略有出入,个别段落的对语互异,一般认为是大体相沿、传刻小异的情形。这种以口诵为主的蒙书,本就活在师生的诵读之中,文字的小异无碍大体的统一,也不影响我们据通行本谈论它的格局与用法。

在蒙学读物中的位置

把《声律启蒙》放回蒙学读物的谱系里看,它的位置很清楚。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一类,主旨在识字并兼授常识;《弟子规》一类,主旨在行为伦常的规训;而《声律启蒙》与《笠翁对韵》,则专治声律与对仗,属于韵语对属一类。它预设学生已经识字,是识字之后、作文之前的一层进阶,功能极为专一:通篇没有一句不讲对,没有一节不合韵。识字之外专训声律,这在传统蒙书中自成一格。

  • 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:识字与常识的入门
  • 《弟子规》一类:行为与伦常的规训
  • 《声律启蒙》《笠翁对韵》:声律与对仗的专门训练
  • 诗韵韵表:作诗时检韵的工具书

与千字文等前代蒙书的功能分工

与《千字文》相比,分工的分别尤其分明。《千字文》以一千个不重复的字编成韵语,顾的是识字与书法,天文地理、修身处世的知识都装在里面,却并不以对句为能事;《声律启蒙》则相反,它不求知识的系统,不重生字的扩充,每一个短语、每一句都是现成的对子,儿童背熟一节,等于把几十组标准的对例装进心里。开卷第一节,起首几组对语便已见气象:

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。

来鸿对去燕,宿鸟对鸣虫。

三尺剑,六钧弓,岭北对江东。

人间清暑殿,天上广寒宫。

两岸晓烟杨柳绿,一园春雨杏花红。

两鬓风霜,途次早行之客;一蓑烟雨,溪边晚钓之翁。

这一段文字,从三字句到十一言长联,色彩、声响、典故俱备,而通体是工整的对仗。儿童诵之,词汇、门类、声律同时入耳,这是《千字文》所不承担的功能。前代蒙书教人认字,此书教人配字;一在语的积累,一在律的训练,两下衔接,正是旧时蒙学设计的周到处。

今天读《声律启蒙》,未必再为对课之用,但它保存了汉语对仗艺术最基本的一套程式,也保存了旧时儿童理解世界的一种方式:万物分门别类,两两相形。识字的孩子翻开第一页,从「云对雨,雪对风」读起,一路读下去,便是一条由浅入深的路。这条路的起点极低,终点却连着律诗、联语与骈文,蒙学小书而有大用,此之谓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