韵目与格局

体制

上下卷三十节合平水韵三十个平声韵目,每节三段由五言、七言到十一言递进的长联格局。

细读

读《声律启蒙》,先看它的目录。全书分上下两卷,每卷各十五节,共三十节;每节以一个韵目为名,上卷自一东、二冬以至十五删,下卷自一先、二萧以至十五咸。这三十个名目,正是传统诗韵平水韵中的三十个平声韵目。换句话说,这部书的骨架不是别的,就是一部诗韵:它把抽象的韵目表,化成了三十节可以诵读的课文。

三十个平声韵目

平水韵是宋金之际逐渐定型的诗韵系统,一般认为由金人王文郁所定韵书发展而来,一说与南宋刘渊有关,共分一百零六部,其中平声三十部。旧时习惯把这三十部平声分成上下两半,称为上平、下平;一般认为这只是一种卷帙上的编排次序,并无声音高下之别。近体诗押韵以平声韵为主,学诗者先须熟记平声韵目,《声律启蒙》以平声三十目立节,正是要与作诗的功课直接衔接:某一节读熟了,这一韵的常用韵脚字,也就随之记在肚里。

每节之内,三段文字同押一韵,韵脚多取该韵最常用的字。如一东一节,通篇以风、空、虫、东、宫、红、翁诸字收脚,全是东韵的代表字。同韵的字在句尾反复出现,儿童诵之既久,哪些字同韵、哪些字不同韵,不必查表而自然分明。这是以诵读代查检的办法,比枯燥的韵表高明得多。

三十个韵目各有称呼,一东、二冬之目,相沿已久,学诗的人须一一记熟。值得注意的是,有的韵目声音相近,如一东与二冬、八庚与九青,在今音里几乎无从分辨,在平水韵里却各立门户,不许混押。蒙书中既然一节一韵,儿童把三十节读熟,也就等于把三十条韵部的界线在心里画了一遍。后来学诗,遇到该押某韵而不许旁溢的规矩,便不至于茫然。

每节三段:由短到长的阶梯

再看一节内部的格局。每节大致三段,每一段内部又自成一级一级的阶梯:由三字句起,继而五言对,继而七言对,最后到十一言的长联,层层放长。以一东第一段为例:

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。

来鸿对去燕,宿鸟对鸣虫。

三尺剑,六钧弓,岭北对江东。

人间清暑殿,天上广寒宫。

两岸晓烟杨柳绿,一园春雨杏花红。

两鬓风霜,途次早行之客;一蓑烟雨,溪边晚钓之翁。

起手「云对雨」是三字句,继而「来鸿对去燕」是五言,再进「两岸晓烟杨柳绿」是七言,收尾「两鬓风霜」一联已是十一言的长对。一段之内,对句的长度层层放长,儿童由短而长,先易后难,正合训练的次第。各节的程序大体一律而不尽板:如十五删一节的首段,五言连对比常格多出一组,可见编者在大格局一致的前提下,也留有灵活的余地。

下卷的各节,格局与此全同。一先一节的第一段,起手也是三字句,收尾也是十一言长联:

晴对雨,地对天,天地对山川。

山川对草木,赤壁对青田。

郏鄏鼎,武城弦,木笔对苔钱。

金城三月柳,玉井九秋莲。

何处春朝风景好,谁家秋夜月华圆。

珠缀花梢,千点蔷薇香露;练横树杪,几丝杨柳残烟。

一东与一先,一在上卷之首,一在下卷之首,两个起手节恰好互为映照:韵不同而程序不异,字面全新而格律如一。读者由此可以确信,全书的三十节都遵守同一套程序,学会一节,便学会了全部的读法。

单句对与双句对

就对法而言,书中有两种基本样式,交替出现。一种是单句对:上下两句各自为对,如「来鸿对去燕,宿鸟对鸣虫」,一句之内自成起讫。另一种是双句对:上下两联隔句相对,前联与后联互相配合,如一东收尾的「两鬓风霜,途次早行之客;一蓑烟雨,溪边晚钓之翁」,两鬓对一蓑,风霜对烟雨,途次对溪边,早行之客对晚钓之翁,句句相对之外,两联的意思又各自连贯。短对用单句对,见轻快;长联用双句对,见铺展。一节之内两种对法错落出现,诵起来便有节奏的起伏,不至于单调。

「风对雨」的门类意识

这部书取对,极讲门类。所谓门类,就是以事物的类别来配对:天文对天文,地理对地理,草木对草木。这种意识在书中是有明文的——三肴一节径直以「天文对地理」起对,简直是把分类的标准写进了正文。云、雨、雪、风同属天文,江、海、山、川同属地理,门类一明,对语自然相称。这既是修辞的训练,也是知识的训练:儿童在属对的同时,把天地万物在心中分门别类,一套朴素的名词学就这样随着书声建立起来。又如器物对器物、饮食对饮食,一节之中无所不备;门类的清单虽无专文列出,却在诵读中逐节铺开,潜移默化的功效,正体现在这里。

合而观之,三十个韵目是它的经,每节三段由短而长的程序是它的纬,单句对与双句对的交替、门类相称的取例,则是纬中之目。无论翻到哪一卷哪一节,这套格局都基本不变:下卷一先一节起手的「晴对雨,地对天」,与上卷一东起手的「云对雨,雪对风」,程序全同而字面全新。格局既定而面目常新,正是这部书能够反复诵读而不生厌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