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仗的格程

格律

工对与宽对、数目颜色方位的门类相应、虚实相对的讲究:对仗的格程可以从本书逐句对读。

细读

《声律启蒙》是一部以对仗为筋骨的书:韵目管押韵,而通篇的字字相配,管的是对仗。所谓对仗,就是上下两句在词性、门类、句法上处处相称。这部书没有专讲理论的文字,全部格程都藏在例子里;把例子读透了,对仗的规矩也就自然在手。粗略说来,它的格程可以分三层看:词性相对是底线,门类工对是进阶,句法上的活变是更高一层的功夫。

词性相对:名对名,动对动,虚对虚

对仗最起码的要求,是词性相对:名词对名词,动词对动词,形容词对形容词,虚字对虚字。这在书中的例证俯拾即是。「宽对猛,是对非」,宽猛是形容词,是非是抽象的虚字;「作赋对观书」,作对观是动词,赋对书是名词;「绿窗对朱户」,绿对朱是颜色字,窗对户是器物,形加名的结构两两相应。词性一乱,对语便立不住;旧时塾师教对课,第一件事就是教学生把词性分清。再看动词的例子:二冬一节「观山对玩水」,观对玩是动词,山对水是名词,动宾对动宾,结构丝毫不乱;形容词的例子如「梅酸对李苦,青眼对白眉」,酸苦相对、青白相对,都落在同类的字上。词性相对看似粗浅,实是一切对仗的地基:地基立稳,然后才谈得上门类的精粗。

门类工对:同类相配

在词性之上,更求门类相同:天文对天文,地理对地理,颜色对颜色,数目对数目。这叫工对,是对仗中最见功夫的一格。书中传诵最广的一联,正是门类工对的标准样本:

两岸晓烟杨柳绿,一园春雨杏花红。

两岸对一园,是数目加处所;晓烟对春雨,是时令加天文;杨柳对杏花,是草木;绿对红,是颜色。七字之中,字字的门类一一相应,没有一字落空,所以成为全书的名对。同类的好例还有不少:「鬓皤对眉绿,齿皓对唇红」,皤、绿、皓、红四字皆颜色相扣;「千山对万水,九泽对三江」,数目与地理层层相配。门类意识在这部书里不是理论,而是每一节都在重复的实践。

再看通节用工的例子。一东起首「金对玉,宝对珠,玉兔对金乌」,金玉珠宝皆珍宝一类,字面又以玉、金互见;八齐一节「岩对岫,涧对溪,远岸对危堤」,岩岫涧溪堤岸皆地理一类,一句之中字字同门。这样的取例贯穿全书,等于把一部小小的对类词典拆开,缝进了韵语之中:

金对玉,宝对珠,玉兔对金乌。

岩对岫,涧对溪,远岸对危堤。

工对与宽对的层次

门类相对是工,只求词性相对、门类可以放宽的,则称宽对:天文可以对地理,草木可以对鸟兽。两者并无高下的绝对界限,诗家作对,工宽常常并用以求变化。就蒙学训练的次第说,一般是先求对得上,再求对得工:初学者能分清词性已是及格,门类的精严须在反复属对中慢慢逼近。《声律启蒙》大体以工为尚,取例极严,但偶有放宽之处,正见编者并非一味死抠,而是给儿童立一个可以企及的高标准。放宽也不是乱对:邻类相通,如天文与时令、地理与宫室,本就声气相近;超过这个范围,对语便显得生硬。宽与工之间,其实有一条以门类远近为刻度的尺。

借对与流水对

格程之上还有活法。一种是借对:借一个字的别义或别音来成对,如诗家旧例,借「寻常」的尺寸之义去对数目字,字面上工整,用的是字义旁通的道理。这类巧对讲求机变,蒙书中并不多见,但对课的进阶讲解里向来有此一说,目的是让学童知道,对仗的门类之严,并非不许一字有两用。至于借音成对,诗家偶一为之,以同音之字暗相关合,蒙书中更属罕见,识其名目可也。

另一种是流水对:上下两句的意思连贯而下,如一句话分成两截说,而不是并列的两幅画。诗家以为,对仗之中最忌两联各自为政、气不相属,流水对正是救此弊的一法。书中长联虽以并列写景为正格,也有近于流水意味的句子:

几夜霜飞,已有苍鸿辞北塞;数朝雾暗,岂无玄豹隐南山。

「已有」与「岂无」一呼一应,两句的意思顺承而下,不是两幅孤立的小景。蒙书虽以正格为主,插上这样一笔,便让儿童早早知道:对仗之外还有活法,工整与流动可以兼得。

对课的全部意义,最后都落在作诗上。律诗中间两联必须对仗,对课就是预为此训练的底子。读过《声律启蒙》的人再去读律诗,看到中二联的字字相称,便知来历;自己落笔,长短对语的格局也已在胸中。一部蒙书,实际上是把诗歌语言最基本的一套语法,提前教给了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