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课教法与语感养成

教学

传统蒙学如何教对课,由短而长、由实而虚的次第,对课培养的音韵语法与意象能力,今天怎么用。

细读

《声律启蒙》这类书,旧时有个专门的名目,叫「对课」的课本。所谓对课,是传统蒙学中一门独立的功课:塾师出上句,童子对下句,日日训练,由浅入深。今天我们把《声律启蒙》当作诵读材料,多半只取其声韵之美;若回到它原本的教法,会发现它背后有一整套关于语言训练的思路,这套思路在今天依然可用。本文先说旧时对课怎么教,再说它培养什么能力,最后谈谈今天怎样利用这部书做语言训练。

蒙馆里的对课

旧时蒙馆的课程,识字之后便是读书与对课。塾师教对课的次序极有章法:从一字对起步,先教天对地、雨对风这类单字;童子对得上来了,再加到二字,如桃红对柳绿;然后三字、五字、七字,渐至长句。塾师出句讲究由易而难、由熟而生,先出眼前习见之物,后出书卷中的字面,童子有话可对,才谈得上对得工整。

这种功课在旧时极为普遍,近代人的回忆里常有记载。鲁迅先生回忆少年求学,就提到塾师在对课上出题、学生对句的情形,他自己幼时对课敏捷,曾得塾师称许。类似的自述与追记,在近代学人的文字中并不少见,可见对课是旧时读书人共同的童年功课,其地位不亚于读书、写字。塾师批阅对课也有讲究:对得平仄不谐者退回重对,词性失类者指出更正,对得工稳而有新意者圈点嘉勉。一日一课或数日一课,积少成多,几年下来,童子所对的句子何啻千计,语感便在这千计之中磨出来了。今天的语文教育早已不再设这门课,但它训练出的语感,在旧时文人的文字里处处留有痕迹:他们对音节的敏感、对词性的自觉、对意象的联想,多半从对课中来。

属对训练的三种能力

对课看似是雕虫小技,实则一举而三得。旧人所谓属对,训练的大抵是三种能力。

  • 音韵感:对句须辨平仄、押韵部,出句收仄则对句收平,日久天长,耳朵自然分得出声音的高下疾徐,这是后来读诗写诗的底子。
  • 语法词性意识:对句须名对名、动对动、虚对虚,童子未必懂得什么叫名词动词,却在实际应对中把词类的分野摸得烂熟,这是无讲授的语法训练。
  • 意象联想:出一句雨,要对得起这句雨,须在心中搜求相应的物象,风霜雪露、山川草木,皆是库存,联想由此而活。

三种能力相互为用,而以音韵感为最先。旧时教作文,也讲究由属对而入:童子先学对句,对句既工,再学破题、起讲,渐至成篇。一句之内字字相对,推而广之,一段之内句句相承,文章的间架与对课的道理本是一脉。可以说属对是作文的预备功课,练的是句子内部的功夫,而作文练的是句子之间的功夫,次序不可躐等。试看《声律启蒙》一东韵中寻常的一段。

贫对富,塞对通,野叟对溪童。

贫对富是反义,塞对通也是反义,野叟对溪童则是类义:三组对法不一,声韵却一线贯通。童子念熟了这样的句子,下次塾师出个「穷」字,他自然想到「达」,出个「闹」字,他自然想到「静」,对与不对之间,反义类义的分寸、平上去入的高下,都在暗里长进。这正是属对训练的高明处:它不讲解,只练习,让规则在千百次应对中长成本能。

今天的语言训练

对课之制已随蒙馆一同成为历史,但《声律启蒙》作为语言训练的材料,今天依然好使。家庭与课堂都可用,办法不必复杂,常见的有三种。

  • 亲子共读:家长与孩子同声诵读,不求讲解,先求上口,每日数句,久之成诵,音韵感自在其中。
  • 抄写记诵:抄一遍胜过读三遍,抄时留意上下联的字字相对,目到、手到、心到,典故与词性也随之留痕。
  • 试对下句:读熟之后,家长或老师只念上句,让孩子试对下句,先不必求工,对得上便好,渐次再讲词性与平仄。

试对下句这一步,尤其值得重视,因为它把读变成了作,孩子由旁观者变成了动手的人。出句宜从书里来,如念「云对雨」,让孩子接着对;进而只出「雪」字,让孩子自寻对字;再出「两岸晓烟杨柳绿」这样的七字句,让孩子先对词性、再顾平仄。难度逐级而上,趣味也逐级而生,孩子对出一个句子所得的高兴,是任何讲解都给不了的。

自然,今天的语言环境与旧时不同,不必以蒙馆的严格来要求孩子,平仄不合、词性稍宽,都可从缓。要紧的是两件事:一是让耳朵熟悉汉语的声韵之美,二是让心里养成字斟句酌的习惯。语感这东西,说得玄,其实无他,千百次正确的重复而已。《声律启蒙》三百段文字,字字有对,声声相谐,正是一架现成的重复之梯;旧时童子由此入门,今天的读者循级而上,所习得的,仍是同一种对语言的敏感与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