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联的格律与作法

细读

读《声律启蒙》的人，迟早会想到一个问题：书里练的这门功夫，最终用来做什么？答案之一便是作对联。对课是练习，对联是成品；蒙书把一字对到长句对的功夫练在手上了，拿来题门楹、写节候、酬赠亲友，便是对联。本文从对联的来源说起，讲它的基本格律、常见联类，以及初学作对的次序与避忌。

从桃符到春联

对联的起源，一般追溯到古代悬桃符的风俗。古人在正旦以桃木板书神荼、郁垒二神之名，悬于门户以驱邪，谓之桃符。桃符后来由画神像渐变为书吉语，再由两句吉语渐变为字数相等、对仗工整的联语，这便是对联的雏形。相传五代后蜀孟昶曾于桃符上题「新年纳余庆，嘉节号长春」一联，一般认为这是早期最著名的例证，后世论对联起源者多引之。

入宋以后，题联之风渐盛，楹柱、厅堂、书斋皆有悬挂；明清两代对联大盛，上自宫殿庙宇，下至市井门户，几于无处不联，文人以联语相高，佳话甚多。其间相沿的俗例也渐渐定型：上联贴右，下联贴左，面向门户而分左右，末字仄平便是判别的凭据。可以说，对联是骈文与律诗的对句传统流入民间、又与岁时风俗相结合的产物，既是一门案头文字，也是一种生活装饰；文人案头斟酌平仄，寻常人家贴一副吉语春联，各自得其所用，这门艺术的群众性正在于此。

基本格律：四项要求

对联虽只两行，格律却颇有讲究，归纳起来是四项基本要求。

• 字句相等：上下联字数、句数完全相同，句读一致，这是最起码的一条。
• 词性相对：上下联相应位置词性相当，名对名、动对动、数对数，虚字对虚字。
• 平仄相谐：上下联平仄相反，尤以节奏点上的字为要，忌上联下联同为平声收尾的失衡。
• 上仄下平收：上联末字用仄声，下联末字用平声，这是判断上下联、决定张贴次序的通则。

这四条并非凭空而来，正是从律诗对句的规矩中提炼的。《声律启蒙》的句子，处处符合这些要求，可以当作现成的范本。如「两岸晓烟杨柳绿，一园春雨杏花红」，上联「绿」字仄收，下联「红」字平收，两岸对一园、晓烟对春雨、杨柳对杏花，字字相抵，便是标准联语。

两岸晓烟杨柳绿，一园春雨杏花红。

再看长句的对法。如「秦岭云横，迢递八千远路；巫山雨洗，嵯峨十二危峰」，上联仄收，下联平收，秦岭对巫山、云横对雨洗，长句之内节奏相应，读来抑扬有致。多句的长联不过是把这样的单元层层叠加，理路是一样的。

秦岭云横，迢递八千远路；巫山雨洗，嵯峨十二危峰。

常见联类

对联应用既广，遂分出若干门类。按用途区分，常见的有如下几种。

• 春联：岁末新年书于门户，语多吉庆，是对联中数量最大的一类。
• 楹联：题于厅堂殿阁楹柱，或写景，或言志，长联多出于此。
• 挽联：哀挽逝者，叙生平、寄哀思，措辞最重身份与情分。
• 寿联：贺人寿诞，颂德祈福，多征用典故以见雅切。
• 赠联：朋友投赠，或勖勉，或纪游，往往于数语中见交谊。

各类联语措辞侧重不同，但格律要求是一致的。初学者不妨从景联入手，因景联咏眼前之物，取材容易，不合掌、不空洞也较易检验。待到景联写得稳了，再涉言志、酬赠一路，把意思与情分放进去，那便是更进一层的功夫了。前人论联，常说要切人、切地、切事：挽联须切逝者之生平，寿联须切寿者之行谊，题赠须切彼此之因缘，泛泛的套话写得再工，也算不得好联。这一条虽不在格律四项之内，却是联语高下的真正分界。

入手次序与三忌

初学作对，宜循序渐进。入手的次序，旧时蒙馆的经验仍然适用：先对一字，如云对雨、雪对风，把词性与平仄的对感练出来；再对二字，如晚照对晴空，注意偏正结构的对应；然后由三字句、四字句而七字句，由短语而长联。每进一步，都把上一步的功夫带进去，字字有着落，不作躐等之想。

至于避忌，最常见的是三条。

• 合掌：上下联意思重复，如「神州」对「华夏」，字面虽工，意思是一回事，等于白作半联。
• 重字：上下联在同一位置或不当位置用了相同的字，乱了对仗，也乱了平仄安排。
• 失对：相应位置词性不类、平仄不谐，或上下联结构参差，读来便觉拗折。

三条之中，合掌最隐蔽，初学最易犯，写联时须自问一句：下联比上联多说了什么？若答不出，多半是合掌了。对联这门功夫，说难也难，说易也易：格律只有四条，避忌只有三桩，难的是意匠。意匠从读书与观察中来，《声律启蒙》给的是规矩与示范，联语的高下，终究要靠联外功夫。练好一字对、二字对，把耳朵养刁，把眼睛养准，长联与佳联，都在这根基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