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故与用典

艺术

书中的历史掌故、文学意象与名物常识,典故的类型与用法,蒙书如何以典故承载知识。

细读

初读《声律启蒙》的人,大多先被它的音节吸引,随即会撞上另一重障碍:满纸典故。三尺剑、六钧弓、颜巷陋、阮途穷,短短几个字背后各有一段来历,不知道来历,句子读着顺口,意思却隔着一层。可以说,典故是这部书的门槛,也是这部书的价值所在。本文谈谈这些典故从何而来,书中如何使用它们,以及初学者怎样跨过这道门槛。

典故的四种类型

统观三十节中的典故,按其出处大致可分为四类。这个分类不求严密,只为初学者检点方便。

  • 历史人物事:如「冯妇虎」用晋人冯妇再搏虎之事,「叶公龙」用叶公好龙之事,「苏武牧羊」用苏武北海持节之事,人物事件皆有史传可稽。
  • 典籍语汇:如「颜巷陋」出于《论语》记颜回居陋巷,「阮途穷」出于阮籍驾车穷途而哭的记载,语本旧籍,压缩成词。
  • 神话传说:如「广寒宫」之嫦娥居月、「武陵溪」之渔人遇仙,皆不出正史,而出于传说与诗文。
  • 名物制度:如「三尺剑」指剑长之制,「六钧弓」言弓力之数,「绿绮」为古琴名,这类是名物常识,谈不上故事,却须知道所指。

四类之中,历史人物事占比最大,也最需要解说;名物制度一类最容易被忽略,其实它承载的正是旧时的常识,剑有多长、弓有多重、琴以何名,一个词便是一页小百科。

明用与暗用

用典有明暗之分。明用是把典故的字面直接写出来,读者一见其词,即知其事,如书中「苏武牧羊,雪屡餐于北海;庄周活鲋,水必决于西江」,人名、地名俱在,故事明白可考。

苏武牧羊,雪屡餐于北海;庄周活鲋,水必决于西江。

暗用则隐去本事,只取其意,字面看似寻常写景叙事,实则语有所本。如「颜巷陋,阮途穷」,五个字里藏着两个人的命运,不明出处便只当寻常对仗;再如「有酒阮貂奚用解,无鱼冯铗必须弹」,上句用阮孚解金貂换酒,下句用冯谖弹铗而歌,字面只是有酒无鱼的日常语,典意却在背后。明用便于讲说,暗用耐于回味,蒙书以明用为主、兼及暗用,正合童蒙的接受能力。

一个对句记住一个故事

蒙书以典故承载常识,是它最切用的功能。旧时童子未尝读史,史传中的名人嘉言懿行,正是靠这些对句先入于耳、存于心。一个对句两句诗,一个故事装在一边,另一个故事对在另一边,声韵相谐,记诵不难。试看「冯妇虎,叶公龙」一联。

冯妇虎,叶公龙。

冯妇是善搏虎的勇士,后来立志不再打虎,见虎伤人又攘臂下车,众人大悦而士者笑之,说的是改行复旧、进退两难;叶公平日画龙钩龙,真龙闻而下窥,叶公失色而走,说的是好名不副实、临事而惧。三字一典,两典相对,一实一虚,一勇一怯,童子念熟了这一句,两个人的故事便随身携带,日后读书遇着「再作冯妇」「叶公好龙」,自然豁然。

再看一个更长的例。

截发惟闻陶侃母,断机只有乐羊妻。

上句用陶侃母亲截发易酒肴待客之事,见贤母之教;下句用乐羊子妻引刀断机、以喻学业不可中废之事,见贤妻之谏。两个故事一属母教、一属妻谏,恰成工对,而待客以诚、为学以恒两层道理也随之俱下。旧时蒙馆的塾师讲到此处,顺手把故事说一遍,童子记诵之余,事理俱入于心。这正是蒙书的高明处:知识、故事、声律、对仗,四件事在一联之内一齐完成。

典故过密的障碍与查检

典故用得过密,对初读确实是障碍。一节之内动辄十余典,若处处求解,诵读的兴味会被查检冲淡;若一概放过,则书读过了,所得有限。这里提供几条可行的办法。

  • 初读只求顺口,不妨先通读成诵,典故暂且放过,让耳朵先熟悉声韵。
  • 第二步再逐联求解,遇不明的词,先分清它是人名、地名还是名物,再查注释本或工具书。
  • 查检以常见蒙学注释本为先,疑难处再及史传原书,不必一开始便求原始出处。
  • 每解明一典,最好向人复述一遍故事,能讲出来才算真懂。

如此由音入义、由义及事,典故的门槛便一步步变成了台阶。旧人所谓「读书须读到背后」,用在蒙书上是再合适不过的:字面是一层,故事是一层,故事背后的道理又是一层。《声律启蒙》流传数百年而不衰,靠的正是这层累的厚度——它不只是教孩子对对子,更是在一副副对句里,把一个文明最常讲的那些人和事,交给了下一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