笠翁对韵
渊源李渔其人与《笠翁对韵》的体例,两书同用三十韵目而风格各异,流传与选用。
细读
在蒙学诵读读本之中,《笠翁对韵》与《声律启蒙》是一对常被并举的姊妹书。今天书店里买到的儿童国学读本,多半两书合刊,封面并列着两个书名;家长与老师在选择时常常犹豫,究竟教孩子读哪一部,或者两部是否只须读其一。要回答这个问题,得先弄清《笠翁对韵》是一部什么样的书,它与《声律启蒙》同在何处、异在何处。
李渔其人:戏曲家的余业
《笠翁对韵》题为李渔所作。李渔是明末清初人,生于明万历年间,卒于清康熙年间,字笠鸿、谪凡,号笠翁,浙江兰溪人。他一生跨明清两代,科举功名止于秀才,入清之后不再应试,靠卖文与经营家班戏班为生,是当时著名的戏曲家、小说家与出版家。他撰有传奇《风筝误》《比目鱼》等十余种,又有《闲情偶寄》一书,论戏曲、园林、饮食、养生,无所不谈,后世视为生活美学的重要著作。
这样一位以戏曲为业的文人,编一部教儿童对句的读本,并非偶然。写传奇最讲音律,曲牌字数、平仄四声,差一字便拗口难歌;李渔半生与曲律打交道,对声韵之学烂熟于心。他晚年移居杭州、南京,以芥子园为据点刻书卖文,门下家班四方演戏,交游遍及士林。这样一个人来编蒙书,自然不肯做成死板的韵表,而要把平生的声律功夫、世情见识都化进对句里去。《笠翁对韵》分上下两卷,按平水韵三十个平声韵目编排,一韵一节,每节三段,句式由一字对、二字对起,渐次加长至长句,体例正是为童蒙习对而设。旧题为李渔所撰,历代刊本源流颇有异说,一般认为成书与定本经历了后人增订,但书与笠翁之名相连既久,今天仍通行以李渔为作者。
同源异趣:与《声律启蒙》对读
《笠翁对韵》与《声律启蒙》同为三十韵目、同为每节三段的体例,历来一般认为《声律启蒙》在前,《笠翁对韵》踵武其后而另起炉灶,并非增删改写。两书句式骨架相近,取材范围也相近,都是天地景物、人伦事典错综成对;但读起来气味不同,稍加对读便可体会。
先看《声律启蒙》上卷一东的首段。
云对雨,雪对风,晚照对晴空。
两岸晓烟杨柳绿,一园春雨杏花红。
两鬓风霜,途次早行之客;一蓑烟雨,溪边晚钓之翁。
再看《笠翁对韵》上卷一东的开篇。
天对地,雨对风,大陆对长空。
山花对海树,赤日对苍穹。
风高秋月白,雨霁晚霞红。
牛女二星河左右,参商两曜斗西东。
两相比较,一般评论认为《声律启蒙》音节更为铿锵,长句如「途次早行之客」「溪边晚钓之翁」,顿挫之间自有一段苍茫气象,句尾收字也更见功力;《笠翁对韵》则用典更平易流畅,「天对地,雨对风」开口便是孩童眼前的事物,不假远求,牛女二星、参商两曜虽也是典故,却是民间流传最广的天文故事。一个偏于文人的声情,一个偏于蒙馆的浅近,这正是两书风格之别的大概。再从字面取材上看,两书也有细微差异:《声律启蒙》多取唐人诗境,字面常与近体诗的意象相接,读它如读一首首小诗;《笠翁对韵》则杂取史事、口语与名物,字面更家常,也更重叙述的清楚。有人爱前者的蕴藉,有人爱后者的爽利,本是口味之争,不必强分高下。倒是有一点可以提醒读者:无论读哪一部,遇到长句都宜放慢速度,把句中的节奏停顿读出来,两书的妙处,一半在字面,一半在声音。
流传与今天的选用
两书自清代以来流传的情形也不相同。《声律启蒙》题祝明所撰,经后人增订刊行,因音韵谐美,久为蒙馆采用;《笠翁对韵》依托李渔之名,加之对句浅显上口,在近代以来的流传同样极广,甚至有后来居上之势。今天不少旧式私塾的回忆文字里,两书往往并提,可见它们在蒙学诵读中已连成一体,难分彼此。今天的语文教学与家庭诵读中,两书都是常见选本,注音本、注释本、配图本层出不穷,版本虽繁,正文大体不差,选购时留意所据底本与注释质量即可。
那么究竟如何选用,这里给出几条常见的参考。
- 初学诵读、意在熟习音节者,可先读《笠翁对韵》,其开篇字面浅近,孩童易于上口。
- 欲体会声律的顿挫之美、为将来学诗作准备者,可细读《声律启蒙》,其长句尤见声情。
- 两书韵目相同、体例相近,可同韵对照来读,一韵之内先读一家的段落,再读另一家,既温故又知新。
- 无论选哪一部,都不必求快求全,每日数句,读熟能诵,胜过贪多囫囵。
说到底,两部书都是为「习对」而设的阶梯,不是供人研究的高文典册。孩子读来朗朗上口,成人读来可以拾起久违的音韵感觉,这就达到了它们的目的。至于是笠翁还是车万育,倒不必看得太重;重要的是那张由一字对到长句对的梯子,今天依然结实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