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风里的婚恋:从关雎到氓
题材求而不得的怅惘、约会赠答的欢愉、弃妇的血泪控诉:先民爱情的各个侧面,与比兴背后的情感世界。
细读
国风一百六十篇,写婚恋的占了最大比重。求爱的焦灼、相会的欢喜、出嫁的祝福、弃逐的悲愤、悼亡的哀思,都收在这几十篇里。这些诗大多出于民间歌唱,情感直白,少有修饰,两三千年前青年男女的心事,至今读来仍如在目前。可以说,要认识《诗经》里最鲜活的部分,就得从国风的婚恋诸篇读起。
求而不得的三种唱法
恋爱未必都能如愿,求而不得是国风中最动人的一类,而同一主题,三首名篇写出了三种全然不同的气质。《周南·关雎》写君子思慕淑女,求之不得,便设想将来琴瑟友之、钟鼓乐之,哀而不伤,最有节制。
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
《汉广》则是彻底的绝望。乔木不可休,游女不可求,江汉之宽不可泳渡,一连串不可字层层压下,连一丝希冀的余地也不留。一般认为这是江汉之间男子求婚不得之歌,一唱三叹,全以宽远的水景写失意。
南有乔木,不可休息。汉有游女,不可求思。
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。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
《秦风·蒹葭》写得最空灵。秋水苍茫,白露成霜,伊人可望而不可即,溯洄溯游,始终宛在水中央。伊人是谁,历来聚讼,或说贤人隐士,或说所思之人,要之那是一种追寻而终不可至的怅惘,意境之高,历代推崇备至。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三首并读,气质判然:关雎温厚,汉广沉痛,蒹葭缥缈。同一主题能开出如此不同的境界,正见民间歌者各随其性情境遇而发,并非千人一面。
相约与赠答:恋爱中的日常
比起求不得的怅惘,更多诗写的是恋爱进行时的种种情态。《邶风·静女》是一出小小的捉迷藏:男子依约到了城角,女子却故意藏起,急得他搔首踟蹰;末了她赠他一根茅草芽,他便觉得凡物得美人之赠,无不美好。
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。
自牧归荑,洵美且异。匪女之为美,美人之贻。
《卫风·木瓜》写赠答之礼,你投我木瓜,我报你琼琚,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——回礼贵重并不在价值相当,而在永以为好四字所许的深情。后人常以投桃报李喻人际往来,其源头情味,正在此篇。又《召南·摽有梅》写女子见梅子坠落,急切催促求婚者趁早前来,从其实七兮到顷筐塈之,一层紧似一层,把青春易逝的焦灼说得毫无遮掩,在古代诗歌中极为少见。
摽有梅,其实七兮。求我庶士,迨其吉兮。
会遇于野与婚姻之礼
上古男女之会,多在田野水湄。《召南·野有死麕》写猎人以白茅包裹猎得的鹿肉,献给怀春的女子;末章女子叮嘱他慢慢来,不要惊动她的佩巾,不要惹得狗叫,情态生动,声口宛然。
野有死麕,白茅包之。有女怀春,吉士诱之。
舒而脱脱兮,无感我帨兮,无使尨也吠。
《鄘风·桑中》写男女期会于桑中、上宫,送别于淇水之上,被思念的人换了一姓又一姓,反复咏叹。这类诗在后世道学家眼中近于冶游,而在当时,野地会遇本是一般男女交往的常态。
由会遇而婚姻,则有礼节相维。《周南·桃夭》贺人嫁女,以桃花起兴,祝愿新娘宜其室家;《豳风·伐柯》则点明婚姻须经媒妁:取妻如何?匪媒不得。伐木须斧,娶妻须媒,相提并论,可见媒妁在周代婚姻中的位置。相传《孟子》所谓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正是对这类礼俗的概括。
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
伐柯如何?匪斧不克。取妻如何?匪媒不得。
弃妇之辞:氓与谷风
婚恋的另一面是婚姻破裂后女子的血泪。弃妇诗最著名的两篇,恰好可以对照来读。《卫风·氓》是一首完整的叙事诗:从男子抱布贸丝、笑嘻嘻来求婚写起,写她私订婚期、望穿复关、嫁去操持家业,写到男子变心,兄弟哂笑,末了决然说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。通篇有情节,有人物,有今昔对照,被后世推为弃妇诗之冠。
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
于嗟女兮!无与士耽。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。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
总角之宴,言笑晏晏,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。反是不思,亦已焉哉!
《邶风·谷风》则全以怨诉出之。她与丈夫共过贫贱,邻里有丧也竭力相救,及至丈夫境遇好转,却另结新欢,把她当作可弃之物。与氓的决绝不同,谷风中的女子始终缠绵哀告,犹念及尔同死的旧盟,凄婉更甚。
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。宴尔新婚,如兄如弟。
不我能畜,反以我为仇。
一篇以叙事胜,一篇以抒情胜;一个决绝而去,一个含哀不去。两篇合观,可见古代妇女在婚姻破裂面前几乎无处可诉的处境,也可互见歌者性情之异。一般认为氓为卫地民歌,时代约在西周春秋之间。
悼亡与思念:绿衣与葛生
生死之隔,也进入国风的题材。《邶风·绿衣》见故人手制的衣裳而生悲:绿衣黄里,尊卑颠倒,衣在人亡。旧说谓庄姜失位而作,另一说则以为是悼亡之辞,一般文学史多取后说,视为后世悼亡诗的远祖。睹物思人,所思者已不可见,只剩一件旧衣,读之令人黯然。
绿兮衣兮,绿衣黄裹。心之忧矣,曷维其已!
绿兮丝兮,女所治兮。我思古人,俾无訧兮!
《唐风·葛生》悼念亡夫,更为沉痛。葛蔓攀附于野,予美亡此,独处坟茔。末章说夏之日,冬之夜,百岁之后,归于其居——日夜漫长,只有挨到百年之后同穴相从。一说此为寡妇悼夫之作,情感之真挚,与后世潘岳、元稹的悼亡诗一脉相承。
夏之日,冬之夜。百岁之后,归于其居。
郑风淫的公案:美刺与淫诗之争
这些情诗如何被解释,是诗学史上的一桩公案。《论语》说郑声淫,本是指郑国的音乐过度,并未说郑诗之文淫。但汉儒既以美刺说诗,便把郑卫情诗一首首都讲成刺诗:静女是刺时,氓是刺时,木瓜美齐桓公,几乎无一例外,情歌的政治本事五花八门,牵强支离。
到南宋朱熹作《诗集传》,索性改弦更张,直认郑风、卫风中的情诗为男女淫奔之诗,指出这些不过是里巷歌谣,不必强求美刺。就文本而言,朱子的读法显然更近情理;但他既认定淫字,便把这批诗放逐于雅正之外,为后来道学家的删诗之议开了口子。美刺与淫诗两说相持数百年,各有得失:汉儒护诗而歪诗,朱子读诗而贬诗,情诗的地位问题,直到近世以民歌眼光重读国风,才算真正了结。
回头看来,国风婚恋诸篇最大的价值,正在其情感的真挚与表达的干净。它写求、写赠、写嫁、写弃、写悼,无不出于切身的悲欢,无一字伪饰。后世评家称三百篇为诗之祖,所谓温柔敦厚,所谓饥者歌其食、劳者歌其事,其最可靠的注脚,就在这些婚恋之篇。
想直接读诗?三百篇目录收录全部三百零五篇,每篇均有原文及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