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教:兴观群怨与温柔敦厚

义理

孔子论诗的四个功能与一个总评:诗可以兴、可以观、可以群、可以怨,及其在后世经学中的制度化。

细读

《诗》在先秦只称《诗》或《诗三百》,是贵族教育、聘问应对所共同的典籍;到汉代立于学官,才被尊为经。所谓诗教,指的就是围绕这三百篇形成的一整套读诗、用诗、教人的传统。《礼记·经解》记孔子的话说,进入一个国家,它的教化如何是可以察觉得到的:如果那里的人温柔敦厚,便是《诗》教之功。这句话把《诗》与人格养成直接连在一起,两千年来被反复引述,几乎成了对诗教二字最权威的界定。

孔子论诗:思无邪与专对之才

孔门论诗,散见于《论语》各篇,归纳起来不出两端:一是读诗可以养德,二是学诗可以致用。最著名的一条在《为政》篇: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。思无邪三字并非孔子自铸,而是从《鲁颂·駉》中断取来的。駉是一首颂马的诗歌,通章以思字领起,末句归于马的健行。

駉駉牡马,在坰之野。

薄言駉者,有驈有皇,有骊有黄,以车彭彭。

思无疆思,马斯臧。

孔子断章取义,抛开咏马的本事,只取其发心诚正之意。这种不问原意、只取己用的读法,正是春秋赋诗的传统:用诗的人本不拘泥于诗人当初写什么,而在此时此地能借它说出什么。明白了这一层,便知道思无邪与其说是对三百篇内容的考语,不如说是孔子为读诗立下的一个方向:读诗者存心要正。

致用一端,孔子说得也很直截。《泰伯》篇说兴于诗,立于礼,成于乐,把诗放在成学的第一步;《季氏》篇记他教训儿子伯鱼:不学诗,无以言。更要紧的是《子路》篇一条:诵诗三百,授之以政,不达;使于四方,不能专对;虽多,亦奚以为。春秋时列国会盟,使者赋诗言志,断章答对,诗不熟便开不得口。可见在孔门看来,诗不是吟风弄月的闲业,而是从政、外交的基本功。

兴观群怨:读诗的四种功用

《阳货》篇有一条总纲:小子何莫学夫诗?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兴、观、群、怨四字,历来被看作对诗歌功用最简练的概括。

  • 兴,是感发志意。诗以形象与音节动人,先使人有所感,然后有所悟,故读诗最能提起人的兴致与怀抱。
  • 观,是观察风俗盛衰。各国风诗记录政教得失、民情苦乐,读诗等于遍览列邦,故有观风知政之效。
  • 群,是和而不流。诗可沟通人我,赠答吟咏之间情意相接,故能群居切磋而不至于乖离。
  • 怨,是怨而不怒。遭遇不平,诗提供了一条委婉的宣泄之路,刺上政而托于比兴,怨而不至于溃决。

四义之中,怨一条尤可注意。它承认人有不平,也承认不平应当有正当的出口,这为后世士人以诗讽谏、以诗鸣不平,在经典里立了根据。

温柔敦厚而不愚

《经解》接着那句话往下说:温柔敦厚而不愚,则深于诗者也。温柔敦厚是诗教要养成的气象,而不愚三字却最容易被忽略。它提醒读者:受诗教的人倘若一味柔和,无论闻见什么都含糊默认,那就不是深于诗,而是失了诗的本旨。诗里有刺,有怨,有对苛政暴敛的直斥,温柔敦厚从来不等于软弱乡愿。

孔门说怨而不怒,说的是表达方式,不是取消是非。托于比兴、主文而谲谏,是给在上者留转圜的余地,也是给说话者留安全的余地;但怨本身所指向的是非之心,正是诗的灵魂。一般认为,温柔敦厚与兴观群怨两句合看,才见诗教的全貌:一面养其温厚,一面存其风骨,二者缺一便不成其为诗教。

知人论世与以意逆志

孟子解诗,提出了两个影响深远的主张。其一是《万章》上篇说的:说诗者不以文害辞,不以辞害志,以意逆志,是为得之。诗句有其夸饰与剪裁,拘泥字面便常常读错,须以读者之心去迎取诗人之志。他举《北山》为例:那诗说周人率土之滨莫非王臣,若拘字面便以为诗人抱怨做周王的臣民,其实那只是劳逸不均的牢骚。

其二是《万章》下篇说的知人论世:颂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,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。读一首诗,须追究作者是什么人、生当什么时代,诗才读得明白。以意逆志偏于文本之内,知人论世偏于文本之外,一内一外,构成中国解诗传统的基本框架。后世年谱、笺注之学发达,路数都从这里出来。

从荀子到毛诗序:诗教的经学化

战国诸子中,荀子论学最重《诗》《书》。他立论有个习惯:一篇议论将毕,总要引一句诗来收束,谓之请布诗。一部《荀子》引诗数十处,多在论证成立之后以诗印证,使己说与经典相接。相传这种引诗立论的风气,开了汉人依经立义的先河;经学时代解经的路数,在荀子那里已见雏形。

汉代传诗有齐、鲁、韩、毛四家。前三家先后立于学官,今俱残佚;毛诗后出,独传于后世。毛诗每篇之前有序,说明该诗的美刺:这一篇是美某人,那一件是刺某事,三百篇几乎都被安上了具体的政治本事。《大序》又总论诗义,谓诗者志之所之,先王以是经夫妇、成孝敬、厚人伦、美教化、移风俗。诗教的理想至此被制度化了:诗不再只是个人涵养之资,而成了国家意识形态的一部分。

美刺之说自然有其代价。为了把每一首都纳入美或刺的框架,汉儒不惜把男女相悦之词讲成后妃之德,把明显的恋歌讲成刺时之作,牵强之处,后人多有指摘。但另一面,正是这套制度使三百篇在经学框架下千年传习不辍,注疏浩繁,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阐释传统。功过相抵,这是读诗教史的人应当持平看待的。

诗教传统对后世表达的塑造

诗教的传统一旦确立,便渗入了此后两千年士人的表达习惯。不学诗无以言成为教养的共识,读书人自幼诵诗,引诗证事,蔚为风气;文章奏疏引诗为据,几乎是不成文的规矩。凡有讽谏,不敢直斥,便托于比兴香草,表面咏物,意实在政;这条含蓄的路子,源头正在诗经的比兴与汉儒的美刺。

后世诗歌批评的核心范畴,也大半从诗教来。温柔敦厚成了评诗的第一尺度,怨而不怒、哀而不伤成了审美的高境;杜甫的三吏三别、白居易的讽谕诗,论者必推其得风人之旨。甚至到晚清,黄遵宪等人主张诗界革命,所沿用的名词仍是这个诗字。可以说,中国人对诗的期待——诗应当关乎政教、关乎世道人心——自诗教确立之后,就再没有真正动摇过。

想直接读诗?三百篇目录收录全部三百零五篇,每篇均有原文及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