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事与田猎:七月与籍田之歌

题材

一年十二个月的农事月令、耕种收获的仪式颂歌,与不稼不穑者坐食的尖锐质问。

细读

中国以农立国,而《诗经》正是记录这份底色的最早文本。三百篇里有农奴的岁月、籍田的典礼、猎场的车马,也有对不劳而获者的当面质问。把这些诗放在一起读,等于推开一扇窗,看见西周春秋间田野上的四季与人。其中豳风《七月》篇幅最长,记述最详,历来被视为农事诗的压卷之作。

七月:用月令织成的农事长卷

《七月》全诗八章,以月为经,以事为纬,从岁寒写到岁除,把农人一年十二个月的衣、食、住、劳逐层铺开,后世称它是一幅用诗写成的农事图。开篇便是严冬的寒气与无衣无褐的窘迫。

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一之日觱发,二之日栗烈。无衣无褐,何以卒岁?

春日载阳,妇女提着深筐沿小路采桑;蚕月条桑,执斧伐去远扬的枝条;八月载绩,染成玄黄,染出鲜亮的朱红,却是为公子裳。蚕桑纺织的每一道工序,诗里都记得清清楚楚,而成果各有归属:衣裘归公子,织作在农妇。捕貉猎狐为公子裘,二之日其同,载缵武功,田猎也兼是讲武,猎得的大兽献给公家,小兽归自己。公私两界,在诗中处处可见。

住的一环也写得分明。蟋蟀入床下的深秋,农人修补屋室,熏鼠塞洞,封好北窗,用泥涂紧门缝,只说曰为改岁,入此室处——年岁更替,就在这半地穴的陋屋里将就。饮食一项,则从六月食郁及薁,一直数到九月叔苴,采荼薪樗,苦菜当饭,臭椿作薪,农夫的粗食尽在其中。

穹窒熏鼠,塞向墐户。嗟我妇子,曰为改岁,入此室处。

末章收束于岁末的酒宴。凿冰藏于凌阴,四之日献羔祭韭,九月肃霜,十月涤场,一年劳作到此才算交割。朋酒斯飨,杀羔羊,登公堂,举兕觥,同祝万寿无疆。一般认为这结穴处最可玩味:一年辛苦尽属于公,唯余此杯年酒,而祝辞所颂的,仍是公家主人。

朋酒斯飨,曰杀羔羊,跻彼公堂。称彼兕觥:万寿无疆!

周民族的农业记忆:从后稷到籍田

周人起于农耕,其始祖后稷名弃,相传为尧舜时代的农官,教民稼穑。《大雅·生民》便是周人追述始祖的史诗,写姜嫄履帝迹而孕,生子屡弃屡活,末了写后稷自幼便有种植的天赋,种豆得豆,种谷得谷。

诞寘之寒冰,鸟覆翼之。鸟乃去矣,后稷呱矣。

蓺之荏菽,荏菽旆旆。禾役穟穟,麻麦幪幪,瓜瓞唪唪。

在周人的民族记忆里,农业不是生计,而是受命于天的功业,故生民的后半写后稷创制祭祀,以兴嗣岁,把农事与祀事连为一体。这种记忆投射到制度上,便是籍田之礼:每年开春,天子率百官亲执耒耜,三推一拨,为天下劝农。

《周颂》中的《臣工》《噫嘻》正是籍田礼上唱的歌。《噫嘻》一篇虽短,气象极大:噫嘻成王,既昭假尔,率时农夫,播厥百谷,随后令农官开垦三十里之田,万人并耕,十千维耦。一说万人并耕是夸张的集体耕作场面,也可见当时大规模协力农作的规模。

噫嘻成王,既昭假尔。率时农夫,播厥百谷。骏发尔私,终三十里。亦服尔耕,十千维耦。

《臣工》则是训诫农官之词:告诫保介们敬尔在公,问新田熟田种得如何,最后命我众人:庤乃钱镈,奄观铚艾——备好犁锄,等着看收割。钱、镈、铚、艾,皆是农具之名,一首典礼颂歌里存下了周代农具的名目,考古与文献由此可以互证。

田猎讲武:车攻与吉日

周代田猎不是游乐,而是习武会盟的大典,四季有蒐、苗、狝、狩之名。《小雅·车攻》相传为周宣王会诸侯于东都狩猎而作,全篇写车马之整、仪卫之盛,而精神全在秩序二字:徒御不惊,大庖不盈,队伍肃然,猎获适度。

萧萧马鸣,悠悠旆旌。徒御不惊,大庖不盈。

萧萧马鸣,悠悠旆旌八字尤为人称道,不写喧腾而写肃静,军容之严自在言外,后世写军旅气象者常祖此句。《小雅·吉日》则记宣王择吉日猎于中原:既伯既祷,祭马祖而后出猎,逐兽于漆沮之滨,天子亲射。末章既张我弓,既挟我矢,发彼小豝,殪此大兕,射中之后不归私室,用来待客酌醴——田猎的意义始终归于礼。

既张我弓,既挟我矢。发彼小豝,殪此大兕。以御宾客,且以酌醴。

不平之鸣:伐檀与硕鼠

农事诗并非全是平铺的岁月,魏风中的《伐檀》《硕鼠》是三百篇里最尖锐的声音。《伐檀》写砍檀木的劳动者在河边质问:你们不种不收,凭什么囤粮三百廛?不打不猎,凭什么庭院里挂着貆肉?末句反讽说彼君子兮,不素餐兮,后世解经家有读为正面颂君子不素餐者,但一般文学史多认为这是愤激的反语,矛头直指不劳而获的剥削者。

坎坎伐檀兮,置之河之干兮。河水清且涟猗。不稼不穑,胡取禾三百廛兮?

不狩不猎,胡瞻尔庭有县貆兮?彼君子兮,不素餐兮!

《硕鼠》更是把剥削者干脆比作偷食的大老鼠: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,我供养你多年,你却不肯体恤我半分。于是下决心逝将去女,适彼乐土。乐土、乐国、乐郊三迭而下,等于宣告此处已无可留恋。相传魏国地瘠民贫,赋敛又重,故其风多怨。一篇童谣式的比体诗,成为后世指斥横征暴敛最常用的典故。

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!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土。乐土乐土,爰得我所。

农事诗所见西周社会

把这些诗合起来看,西周社会的轮廓大致可辨。《七月》里农夫自有家室私田,却又须为公室种地织衣、修屋献兽,一般认为这正是所谓井田制度下公田私田并耕的写照;田畯监耕、公子监临、公堂受飨,层层有人在。《噫嘻》的十千维耦、《臣工》的庤乃钱镈,则见官府组织生产、督导农具的一面。生产者是农夫与蚕妇,管理者是田畯与保介,受益者则是公子与公室。

至于社会关系的另一面,伐檀之问与硕鼠之逃已经说尽。劳动者对公室既依赖又怨望,供其衣食,亦恨其取之无度;岁末公堂上那一杯兕觥之酒,与河边那一声不素餐的冷笑,恰是同一制度的两面。农事诗的价值正在于此:它不止记录稼穑的节候与农具的名目,更把一个以农立国的社会里,人与土地、劳者与享者的关系,原原本本地唱了出来。

想直接读诗?三百篇目录收录全部三百零五篇,每篇均有原文及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