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与徭役:出征、思归与怀人
题材一日三捷的豪壮与曰归曰归的悲凉:从征人、思妇到王事靡盬的叹息,战争题材的两副面孔。
细读
战争在《诗经》里没有史诗式的英雄颂歌。三百篇写战争,写的是出征者的战车与同袍,是戍卒归途的雨雪,是家中思妇不栉的头。一边是王命所驱、不得不赴的公义,一边是久役不归、田园荒芜的私痛,两种声音在诗里此起彼伏,构成中国战争诗最原初的双重基调。
同仇敌忾:军容的正面书写
秦地处西陲,屡与戎狄相攻,尚武之风最盛。《秦风·无衣》相传与秦人应王命勤王之事有关,一说作于秦襄公、秦康公之世。全诗三章,问而不答,答即誓词: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战衣可以同着,仇怨可以同当,把同袍二字从此铸成了战友的代称。
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与子同仇!
同仇、偕作、偕行,三章步步推进,慷慨激越,是三百篇中罕见的昂扬之音。同在秦风,《小戎》却换了一个角度:写妇人思念随军出征的丈夫,在她眼中,那辆小戎战车何等精良,环、驱、靷、续、盾、弓、韔,一车之饰历历如数家珍。兵车写得越精美,人便离得越远,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,把军人的威仪化作了玉一般温润的怀想。
四牡孔阜,六辔在手。
言念君子,温其如玉。在其板屋,乱我心曲。
两首合观,一从军中写同袍之谊,一从家中写妻室之思,正面书写军容的诗,原来都带着人的体温。
久役思归:采薇与东山
《小雅·采薇》写戍卒抵御玁狁、久役将归之诗。前几章采薇采薇,薇菜的由嫩而刚,正是岁月的流逝;曰归曰归,归期却一再落空。而最动人的是末章:昔日离家时杨柳依依,今日归来时雨雪霏霏,一年之别与十年之苦,都压在行道迟迟、载渴载饥的归人身上。
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!
相传谢玄曾举这四句为诗经中最好的诗,后世论者无不推为绝唱。杨柳与雨雪的对照,把物换星移与人世沧桑叠在一处,不着一个怨字,而哀音满纸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诗并非一味哀怨:戎车既驾、四牡业业,岂不日戒?玁狁孔棘,战备之严、敌情之急,写得毫不含糊。守土之责与思归之情,在一首诗里并行不悖。
《豳风·东山》相传为周公东征、士卒还乡之作,写归途遇雨,四年未归的征人一路悬想家中情形。四章皆以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;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起笔,然后一段一段想下去:想家园荒芜,果臝悬于屋檐,虫兽游于堂户,却道不可畏也,伊可怀也;想妻子在室悲叹,洒扫穹窒,等候归来;想当年新婚时皇驳其马、九十其仪,如今重逢,其旧如之何?
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。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。
鹳鸣于垤,妇叹于室。
自我不见,于今三年。
其新孔嘉,其旧如之何?
全诗不作一句正面写战,而战争的漫长与创痕,尽在归人湿透的衣衫与悬想之中。这种以悬想代实写的结构,被后世视为征戍诗的典范。
王事靡盬:徭役者的叹息
比出征更沉重的是无休止的徭役。《唐风·鸨羽》写役夫见野雁落在柞树上,想到野雁尚可栖止,自己却被王事驱迫,田里的稷黍无人耕种,父母靠谁赡养?只得仰问苍天:曷其有所?曷其有极?王事靡盬四字在国风小雅中反复出现,盬是不坚固、不了结之意,它成了那个时代役夫的共同叹息。
王事靡盬,不能蓺稷黍。父母何怙?悠悠苍天,曷其有所?
《小雅·北山》出自一个士子之口。他朝夕从事于王事,愤而说: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。这两句后世常引来说大一统的王权,在原诗里却是不平之鸣。末章连用十二个或字:有人安居高卧,有人尽瘁事国;有人湛乐饮酒,有人惨惨劬劳。一幅苦乐不均的浮世绘,尽在排比之中。
溥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大夫不均,我从事独贤。
思妇怀人:家中的另一端
战争诗的另一端在闺中。《卫风·伯兮》写妇人夸耀丈夫是邦之桀,为王前驱,语气自豪;可自伯之东,便首如飞蓬——不是没有膏沐,是谁适为容?为谁修饰?情愿头痛,只要能想着他。一说此篇开后世闺怨诗之祖,其自问自答的口吻,千年后读来犹在耳畔。
自伯之东,首如飞蓬。岂无膏沐?谁适为容!
《王风·君子于役》更平实,也更深沉。丈夫服役在外,不知归期,黄昏时分,鸡上架了,羊牛下坡了,家家都在收拢,唯独她的人不知何处。日之夕矣四字,把黄昏写成了中国诗歌里最易动乡愁的时刻,后世夕阳西下的意象,源头在此。
君子于役,不知其期。曷至哉?鸡栖于埘。日之夕矣,羊牛下来。
末了只问一句苟无饥渴——不敢问归期,只求他路上别挨饿受渴。这种克制的体贴,比嚎啕更令人心酸。
双重态度的合观
把这类诗合起来看,周人对战争的态度是双重的,而且是清醒的。《无衣》说明他们懂得王于兴师、抵御外侮非赴不可,同仇之气发自肺腑;《采薇》《东山》《鸨羽》又说明他们深知久役之苦、农废之痛、室家之念,怨愤同样发自肺腑。勇于公战与哀于久役,看似矛盾,实为一体:正因爱其家国,才既愿意执戈,又痛恨长年不归。
这种双重性规定了后世征戍诗的基本格局。唐诗中边塞诗与闺怨诗并盛,出师之慷慨与苦役之沉痛常常同出一手,其精神源头都在三百篇。可以说,中国诗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战争浪漫化,也没有把戍卒简化为逃兵:无衣的呐喊与采薇的呜咽并存,才是一个民族对战争最诚实的记录。
想直接读诗?三百篇目录收录全部三百零五篇,每篇均有原文及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