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饮与祭祀:雅颂的礼乐现场
题材鹿鸣宴饮的宾主雍容、清庙祭祀的庄严肃穆:雅颂二体如何为礼制服务,史诗与颂歌里的祖先记忆。
细读
《诗经》三百零五篇,一大半要在礼乐场合唱出来,其中宴饮与祭祀是两个最大的用诗现场。宴饮诗讲生人之欢,祭祀诗讲人神之际,一个求和乐,一个求庄严,看似两途,背后却是同一套秩序:宾主有位,尊卑有序,升降俯仰皆有节度。把这两类诗放在一起读,西周贵族社会的礼乐生活便如在目前。
宾主之道:嘉宾、兄弟与求友
《小雅》以《鹿鸣》开篇,不是偶然。此诗写贵族宴客,鹿得美草则呼群共食,以起兴嘉宾满堂之乐。它久为乡饮酒礼与燕礼所用的开场之歌,琴瑟并奏,笙簧相和,主人捧筐致币,宾客则报以善言。所谓「示我周行」,是宾主互相期许以大道,宴饮之欢背后,是政治上的相得。
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。
我有嘉宾,鼓瑟吹笙。
吹笙鼓簧,承筐是将。
人之好我,示我周行。
宴饮所合之好,首在兄弟。《棠棣》一篇相传为周公悯管蔡之乱而作,专言兄弟之情胜于朋友。诗中说寻常岁月里朋友或更相得,一旦死丧急难,能奔走救恤的终究是兄弟,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,内部纵有争执,大关头上仍是一家。宴乐兄弟,正是要把这份天伦之好时时温热。
脊令在原,兄弟急难。
每有良朋,况也永叹。
兄弟阋于墙,外御其务。
每有良朋,烝也无戎。
朋友之道,则以《伐木》为代表。此诗以鸟鸣求友起兴,直说人不如鸟:鸟尚知呼朋,人岂可无友?于是洒扫陈馔,备下八簋之食,肥羜美酒,专诚邀请诸父舅氏。诗中点破一条人情至理:常人失德,往往败在薄物细故上,酒食缺了礼数,交情便生嫌隙,所以君子宁勤于燕飨,不可怠于故旧。
伐木丁丁,鸟鸣嘤嘤。
出自幽谷,迁于乔木。
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。
笾豆有践,兄弟无远。
民之失德,乾餱以愆。
钟鼓笾豆:宴饮里的礼器与秩序
宴饮诗中反复出现的那一套器物,本身就是礼的语言。笾是竹编之器,豆是木制之器,用以盛果脯醢酱;簋簠盛黍稷稻粱,爵觯行酒,鼎俎载牲体。《伐木》言「陈馈八簋」,《棠棣》言「傧尔笾豆」,《宾之初筵》言「笾豆有楚」,器物成行成列,人便随之各安其位。
乐也是如此。瑟与琴主堂上之乐,笙管主堂下之乐,钟鼓则总摄众音而节其始终。《鹿鸣》之「鼓瑟吹笙」「鼓瑟鼓琴」,《宾之初筵》之「钟鼓既设,举酬逸逸」,乐声与酒行相为节拍,献、酢、酬各有其时,不容错乱。《行苇》写主宾「或献或酢,洗爵奠斝」,一洗一奠之间,敬意自见。
有了这套秩序,宴饮便不只是吃喝。《宾之初筵》先写饮酒之正:宾初入席,威仪恭敬,射礼既毕,举酬有节;再写既醉之失:舍坐乱步,号呶喧豗,侧弁傞傞。诗人随即申明「饮酒孔嘉,维其令仪」,酒本身无可厚非,可嘉的在于饮者能以仪节自持。宴饮之道,正坏在一个「乱」字上,这首诗等于从反面为礼乐作了一次注脚。
祀典之严:清庙、维天之命与执竞
与宴饮之和相对的,是祭祀的庄严。《周颂》首篇《清庙》,一般认为即祀文王之乐歌。庙堂肃穆,助祭诸侯显相恭敬,济济多士秉承文王之德,急趋走于庙中。全诗不着一个夸饰字,只以「肃雝」二字定住通篇气象,所谓清庙之肃雝,正是周颂的底色。
于穆清庙,肃雍显相。
济济多士,秉文之德。
对越在天,骏奔走在庙。
不显不承,无射于人斯。
《维天之命》同为祭祀文王之诗,先把天道的运行说透:天之命化,深穆而不止息,文王之德纯一不杂,正与天道相配。「假以溢我,我其收之」,天之惠泽既至,子孙当谨受而守之。《执竞》则合祭武王成王康王,钟鼓喤喤,磬管将将,降福穰穰,既醉既饱,庄严之中透出祭祀圆满的欢欣。三首合看,周人祭祀的观念十分清楚:祭祖即是承德,承德即是受命。
维天之命,于穆不已。
于乎不显,文王之德之纯。
假以溢我,我其收之。
骏惠我文王,曾孙笃之。
天命与敬德:文王之什的诗性神学
周人祭祖,祭的不止是血统,更是一套天命观。《大雅》文王之什各篇,把这套观念铺陈得最为完整。《文王》开宗明义:文王神灵在上,昭明于天,周虽是旧邦,天命却是新的。诗中反复叮咛「天命靡常」,殷之子孙其众十万,如今也只能臣服于周、助祭于京,可见天命不私于一姓,惟德是依。
文王在上,于昭于天。
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
侯服于周,天命靡常。
宜鉴于殷,骏命不易!
于是引出全诗的归宿:「无念尔祖,聿修厥德。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」祭祖的终点是修德,修德才能配天。《皇矣》述上帝监观四方,憎殷之暴虐,乃眷西顾,把明德之地授予周人;《大明》述牧野之战,武王之师会朝清明,「上帝临女,无二尔心」,伐商是天命的执行,不是一家的私斗。祭祖、敬天、修德、保民,四者在这组诗里绾为一环,这正是周人思想的大纲。
周人史诗:从后稷到牧野
文王之什与生民之什中的几篇长诗,一向被视为周人的开国史诗。《生民》述始祖后稷的诞生:姜嫄禋祀求子,践天帝足迹而感孕,生子如达之易,然屡弃不死于隘巷、平林、寒冰,故名弃。后稷自幼长于农艺,教民稼穑,周人遂以农立国,并肇启祀典。神异的诞生传说之下,是一部以农为业的部族记忆。
履帝武敏歆,攸介攸止,载震载夙。载生载育,时维后稷。
诞寘之隘巷,牛羊腓字之。诞寘之平林,会伐平林。
诞寘之寒冰,鸟覆翼之。鸟乃去矣,后稷呱矣。
《公刘》述后稷曾孙公刘率族自邰迁豳:相土宜居,于是积仓裹粮,张弓启行,登冈望原,观其流泉,度其隰原,彻田为粮。到了豳地,执豕酌匏,食之饮之,君之宗之,一部迁徙史写得井井有条。《绵》述古公亶父自豳迁岐:率西水浒,至于岐下,见周原沃野,堇荼皆甜,于是契龟定宅,筑室作庙,捄之陾陾,筑之登登,百堵皆兴的场面声情毕现。
笃公刘,逝彼百泉。瞻彼溥原,乃陟南冈。乃觏于京,京师之野。
执豕于牢,酌之用匏。食之饮之,君之宗之。
周原膴膴,堇荼如饴。爰始爰谋,爰契我龟,曰止曰时,筑室于兹。
《皇矣》继述文王伐密伐崇,《大明》收束于武王牧野克商。自姜嫄感孕,经后稷、公刘、古公亶父、文王至武王,十数世兴衰首尾完具。以韵语写族史,规模如此之大,叙事如此之整,先秦文献中罕有其匹,后世虽无续作,这一体式已足为史学之诗的前驱。
颂体:短章、少韵与直陈
周颂诸诗的体制,与风雅迥然不同。其一,篇幅极短,长者不过数十字,短者十数字,通篇不分章;其二,一般认为多不用韵,或韵脚疏阔,全不似风诗之回环相押;其三,直陈其事,不假比兴铺叙,祭某祖、告某事、祈某福,一一实说。这固然因为庙堂乐歌重在合乐舞而奏,容不得拖沓,也因为告于神明的言语,本以简质为敬。
执竞武王,无竞维烈。不显成康,上帝是皇。
钟鼓喤喤,磬莞将将,降福穰穰。
威仪反反。既醉既饱,福禄来反。
鲁颂、商颂后起,篇幅既长,体近风雅,已非周颂本色。正因周颂保存了这种短章直陈的古体,后人得以窥见颂之本义:颂为宗庙之乐歌,以声为用,与风之讽诵、雅之宴飨各有分际。宴饮求其和,祭祀求其敬,三百篇的用诗现场,就在这两极之间展开,而礼乐秩序,正是贯穿其中的那根线。
想直接读诗?三百篇目录收录全部三百零五篇,每篇均有原文及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