避讳制度

细读

避讳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一种语言禁忌：凡遇君主尊长的名字，不得直书直呼，须以他法回避。近代陈垣著《史讳举例》，开篇即谓：

避讳为中国特有之风俗，其俗起于周，成于秦，盛于唐宋，其历史垂二千年。

一项关于名字的礼俗，绵延两千年，深入律令、官制、文献与日常言语，造成的混乱与留下的线索同样之多，堪称姓名文化中流弊最大、而学问最深的一环。

国讳家讳宪讳：避讳的等级

避讳因其对象而分等。避君主之名者曰国讳，亦曰公讳，举国共遵，犯之有罪；避父祖之名者曰家讳，亦曰私讳，子孙终身避之，涉家讳如涉孝道；避长官之名者曰宪讳，属僚回避上司名字，后世衙门相沿成习，实多谄媚之态。三者之中，国讳最重，动辄著于律令；家讳次之而力量不小：唐人李贺以其父名晋肃，晋进同音，有司遂谓其不得举进士，韩愈特作《讳辩》为之申说，可见家讳竟可压过功名。国讳之外又有所谓圣讳，避至圣先师孔丘之名，清代天下皆避，读书人姓丘者改姓邱，此又一级。等级之间亦有扞格：父祖之名与君主之名相犯，则舍家讳而遵国讳，古人谓之讳从君父之义，两难之际，尊卑先定。

改字缺笔空格：避讳的方式

避讳的方法，大要有四。一曰改字，以同义或近义之字代之：汉文帝名恒，恒山遂改称常山；光武帝名秀，秀才改称茂才；吕后名雉，雉鸟改呼野鸡。二曰缺笔，遇讳字末笔缺而不书，唐宋写本常见。三曰空格，遇讳字以空围或某字代之。四曰改名，人名、地名、官名皆可因讳而改：唐避太宗世民之讳，改民部为户部；晋人避司马昭之讳，称王昭君为明妃。清人避圣祖玄烨之讳，玄字改作元字，玄鸟遂称元鸟；避高宗弘历之讳，弘字改作宏字。凡此皆当时不得不然，而文献因之驳杂，同书异名、一人两称者不可胜数。同一避讳，书写者所据时代不同，用字即异，传抄递刻之间，一书的文字往往被层层洗过，今日读古书之所以必辨版本，讳字正是着眼处之一。

二名不偏讳与临文不讳：宽严之变

先秦避讳本有宽条。《礼记·曲礼》云：「礼，不讳嫌名，二名不偏讳。」嫌名谓音声相近之字，不须回避；二名不偏讳，谓名字二字不必尽避，单举其一不以为讳。又云「临文不讳」，谓诵读抄写经传文字时不避讳。可知周人避讳，重在口称，未尝字字苛求。后世则日趋其严：唐代避太宗名，唐初法令本依二名不偏讳之例，单用一字不讳，其后渐并二字而讳，嫌名之民字亦避，柳宗元《捕蛇者说》以「人风」代「民风」，即其显例；宋清两代避讳最苛，清人因庙讳而避及同音之字，动辄兴狱，文人下笔先自查讳字，成一时风气。宽严之变，正见讳制的分量随专制程度而加深：讳愈苛，则名之权愈重，而言路文网亦随之密。

著名改称举隅

由避讳而生的改称，著名者可举数例，皆须注明旧说，以见传闻之慎。

• 嫦娥：旧说本作姮娥，汉人避文帝刘恒讳，改姮为常，遂作嫦娥。
• 恒山：汉文帝名恒，北岳恒山改称常山，常山郡亦由此得名。
• 观音：旧说观世音菩萨省称观音，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；亦有谓唐代两称本并行、未必专属避讳者。
• 茂才：汉代秀才改称茂才，避光武帝刘秀讳。
• 明妃：晋人避司马昭讳，称王昭君为明妃。
• 正月：相传秦人避始皇嬴政之讳，正月改读如征，其音至今犹存（旧说）。

一例之中，往往旧说与异说并存，正见避讳问题考订之难。

以讳断代，以讳辨伪

避讳虽为文献之累，善用之亦可为利器。一部书避某帝之讳，即可断其成书不早于某帝之世；当讳而不讳，或讳已废之讳，皆可为辨伪之据。清人校勘，即常以讳字定简册抄写之时代：见写本避某字而缺笔，即知其抄于某朝，递藏源流与刊刻年代皆可循此而推。又如官名地名之改，本为避讳一时之计，后人不知其故，则读史生惑；既知其故，则改字之处反而成为断代的坐标。陈垣《史讳举例》集其大成，立例数十，示人以门径，讳史之学由是蔚为一科。凡此可见：一项名分上的禁忌，因为贯穿两千年，反成了考订古书的标尺，这是当年立讳者所始料未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