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辈与字辈谱

细读

与个人的名字并行的，还有一套为全族预制的命名装置：行辈字派，俗称字辈、派语、字派。同宗同辈之人共用一字，一字行一代，十字即可行十世，使散居四方的族人一报名字，便知辈分高下。名是父母临时所命，各行其是；字辈则是先人预为安排，一谱之内千人共守。一个是即兴的、个人的，一个是预设的、集体的，两相配合，个人之名遂嵌入了家族的纵轴。它是中国姓名文化中最具宗族色彩的一环，也是旧时宗族组织赖以维持世序的日常手段。

昭穆世次：宗庙里的秩序

行辈的观念，可以追溯到周人的昭穆之制。宗庙排列，太祖居中，二世、四世、六世居于左方，称昭；三世、五世、七世居于右方，称穆，父子相代，左右相间，世系由是井然。《礼记·祭统》云：

夫祭有昭穆。昭穆者，所以别父子、远近、长幼、亲疏之序而无乱也。

昭穆本是祭祀与墓位排列之法，其精神在于使世次不乱；后世行辈命名，正是这一精神由宗庙走向名字的延伸。昭穆之制在墓地同样通行：家族茔地，始祖居中，子孙依世次左右分葬，坟向相次，谓之昭穆葬法。祭有班次，葬有方位，名有行辈，三者一以贯之，世次之序遂从祠堂一直排到了名字里。

字辈诗的编定

字辈通常由族中长老或名儒编定，写成四言或五言的韵语，或联缀吉字，或化用经义，如忠孝传家、诗书继世、光大先德之类，一联可含四字、八字或更多，一字当一代，依序轮用。字辈诗编定之后，族中子孙须遵用，不得僭越；行完一遍，可续编新派，谓之续派。这样，一个家族几代人的名字连缀成行，本身就是一句祝福或一段家训，命名由此带上合谱同声的意味。与之相类的还有明代宗室的命名法：相传明太祖为诸王府各拟派语二十字，又令宗室双名之末一字依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取偏旁，代代轮转，如木生火、火生土，名字之中竟排出行辈与五行的双重序列，一般认为这是字辈制度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官方实验。跨代而行是字辈的要义：祖父曾孙隔代之名可依次见派，叔侄同谱，兄弟共字，辈分一望而知。

族谱世系：以字辈记录繁衍迁徙

字辈与族谱相表里。谱牒之学至宋而大备，欧阳修、苏洵所创谱式为后世所宗，世系一表，昭穆分明。有字辈为经，则叔侄兄弟一望可辨；家族分支迁徙，各房各支共守一套派语，虽隔千里，相逢通名，报出辈字，即知同源异流之亲疏。旧时宗族有谱局之设，数十年一修谱，出生者上谱皆须核对派语，入谱之名与家族序列由此对准；族人命名不合派语者，谱中或径为改正，谓之归宗。闽粤客家历次南迁辗转定居，谱系不坠，字辈之功尤著。故旧时族人违犯字辈，视同乱宗，其重如此。

孔氏行辈：朝廷赐字的传统

行辈之制中最有名的是曲阜孔氏。孔氏行辈相传自宋元以来渐次画一，一般认为其通行起点在明代朝廷赐字：相传所赐十字为希言公彦承、弘闻贞尚胤，诸书记载互有出入，其详难于确考；至清代续赐之字见于载籍，如兴毓传继广、昭宪庆繁祥十字，相传为乾隆间所赐，其后又有令德维垂佑、钦绍念显扬等续字。行辈既定，孔氏子孙命名皆须遵用，衍圣公府掌其谱牒，违者不得入谱，故天下孔姓一望行辈而知世次。孔氏行辈又为孟、颜、曾诸氏所沿用，四氏同谱共派，俗称通天谱。朝廷为一家之姓赐定字派，以尊先师后裔，这是行辈制度中特有的一格，也与孔氏世系绵延最久、谱牒最备相关。

当代的延续与淡化

字辈之制至今犹有存者。宗族聚居之乡，谱局重修，新派续编，新生儿依谱命名者仍不少见；而城市之中，家谱散佚，单名成风，字辈意识日渐淡薄，兄弟名字亦不复共用一字。一般认为，行辈命名的淡化与聚族而居的解体、户口登记方式的变化相为因果。今日修谱者多以整理旧派、备后来之考为务，字辈遂由活的名制渐变为谱牒中的记忆，但其以一字系一族、以世次系人心的旧意，仍是中国姓名文化中最足动人的一章。